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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不是弱者的保护伞
《北京晨报》 2002年2月23日
■被采访人:晓云
■性别:女
■年龄:28岁
■职业:高级按摩师
■学历:中专
■采访时间:2002年2月7日
■采访地点:远南之星盲人按摩保健中心
■采访人:杨易
记者眼中的主人公
她高挑个,面容佼好,有双亮亮的大眼睛。如果不说,你一定不会发现,她是个弱视的残疾人,她的视力只能分辨出大的色块和男女。一岁那年,妈妈发现她走路经常磕磕绊绊,不是踩在坑里就是崴了脚。一次妈妈把一个小花皮球扔给她,她接不到,妈妈又把布娃娃扔给她,她还是接不到。妈妈紧张地盯着她的眼睛,又把一个小花卡子放到地上对她说:“晓云,把卡子捡起来。”晓云低下头,却又茫然地抬起头来……经查,她的眼睛患有先天性白内障,那些白内障就像结在窗上的一层冰花,挡住了视线。多方医治,她的视力曾达到过左眼0.7,右眼0.55。她非常幸福地说:那三个月我能看很远很远……但是只有三个月,短短的三个月,而她为这三个月付出的代价却是:一年多的针挑疗法(用针挑位于后颈处的穴位,非常痛苦,该处至今留有一连串的疤痕)和每天的中药、昂贵的治疗费,而且一旦停止治疗视力还会反弹。停止治疗后,她的视力又慢慢下降了,后来一直徘徊在0.1左右。但她没有消沉,世界在她的眼里慢慢变得模糊之后,在她的心里却悄悄地丰富多彩起来,她参加过三届远南残疾人运动会,每届都打破由她保持的400米、800米跑世界纪录。今天晓云讲的故事,不是她如何克服常人难以想像的困难取得这些奖牌,而是她的情感世界,一个残疾女孩儿的情感世界。
邂逅相遇
我们的相识似乎有某种宿命的意味,因为这里面有太多的偶然。那天,我和一帮田径队的朋友一起去吃饭,小兵也在座。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看不清,就顺手放在桌上。他高高的个子,人很帅,谈吐也很文雅,看得出有很好的教养。但我们并没有单独谈什么。临走时,餐厅的服务员(人很熟)帮我拾起掉在地上的名片说:“拿好哇!他还是个经理呢!”我悄声说:“现在经理太多了,有一半是骗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他真的是一个出租车公司的经理。
我那时22岁,正为迎战远南残疾人运动会进行训练。我已经从北京盲校的按摩专业毕业,上午在一家盲人按摩医院实习,下午去体育场训练。一天我正从医院往体育场赶,就听到有人在马路对面叫我的名字。我因为看不清,声音也不熟悉,就没有停下来,可他边叫边从对面跑过来,很亲切地对我说:“你不记得我啦?”这时我才看清他——那个出租车公司的小兵经理。我说:“对不起,我的眼睛不好,没看见你。”过了两三个星期,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我又遇见了他。我们感觉亲近多了。当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星期天,我训练完回家的路上我们第三次邂逅的时候,我们就像老朋友一样聊了起来。我们一起吃了晚饭,他用自行车把我送回了家,我们相互留了电话,从此开始了我们之间的交往。
情窦初开
小兵比我大7岁,是个健全人。大学毕业,父母是军人,家庭条件也很好。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所以,我也只是想和他交个朋友而已。但交往多了,就自然而然地生出许多牵挂。我也能感觉到来自他那边的关爱也远远比友谊更多。一天,我鼓足勇气对他说:“我的视力非常差,而且还将越来越差,你可得想清楚啊!”他什么也没说。
他从上中学开始就一直是学生干部,很早就入了团,人又长得英俊,喜欢他的女同学很多。但他很成熟,不是那种容易冲动的男人,他也没有对我表白过什么。在我们交往快半年的时候。有一天,他对我说:“什么时候我去看看你父母?”我说:“你看他们干什么?”他说:“我们得结婚呀!我都快30岁了,你不能总让我等着吧!”原来,他是在向我求婚。我说:“我才22岁,还没做好准备,而且我还要参加训练。”其实,我心里虽然很爱他,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我们之间会有许多不适应,他的父母也未必能同意娶我这样一个媳妇。所以,我希望给自己一段时间,也给他一段时间把这些都考虑清楚。
有些事儿,也许他意识不到,但对于我,还是会有许多事情会时时提醒我,我们之间的不同。比如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我必须坐在第一排,而他得坐在10排以后;晚上吃完饭从饭馆出来,他三步两步下了台阶,而我却只能站在台阶上无奈地看着一片黑暗;有时到超市买东西,他说:“你把什么东西拿过来。”我得找上很长时间;他爱逛书店,而我等他两个小时也就能看到几个书名。直到有一次在去雾灵山的路上,我一脚踩空,从七八级台阶上滚了下来,他才真正知道了厉害。
终成眷属
见他的父母,我们没有刻意安排。就在一天的晚上,他说:“见见我的父母吧!早晚要见的。”我说:“好吧!”我一点没有慌,因为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妈妈是个军医,直来直去地问了我很多问题,她说:“我是学医的,你想过没有,将来有了孩子要是遗传怎么办?”我说:“这个问题我们还没有谈到,但我会尊重您的意见。”呆了一会儿,我就告辞了。
小兵送我出来后我对他说:“你看,我早就对你说过,要想好。现在你父母不同意,怎么办?要不就算了吧!你妈妈说得对,孩子的问题是个大事。”他说:“我父母怎么看是他们的事儿,是我要娶你。”我说:“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
我知道他也曾经犹豫过,他有条件找一个更理想的妻子。我虽然心中难过,但我没有过多的表现出来,我不想干扰他的选择,我希望他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大约过了三个月,我们决定结婚。从他的言谈中我知道了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我知道他选择我不是冲动、不是同情而是出于真正的爱与理解。他说:“我接触的女孩子不算少,但像你这样有韧性、有生活目标、顽强、上进、勤劳、自尊的女孩儿并不多见,我欣赏你。”
我们的婚礼非常热闹,两家的亲戚、朋友和田径队的队友们都来了,一共100多人。为了参加我们的婚礼,田径队破例把训练调整了一次。穿上洁白的婚纱,戴上婚戒的我,告别了单身生活,成了一名家庭主妇。
婚后生活
尽管有了很多思想准备,但婚后的生活还是和我的想象有很大差别。我发现,其实家庭生活中,柴米油盐这些平凡琐事占的比重很大。虽然我原来就习惯于干各种家务,但还是有很多新东西需要学习。比如,家里的玻璃窗破了,我就自己到玻璃店里去划,拿着划好的玻璃回到家,才发现尺寸大了,我就用钳子一点点往下掰,好不容易安上,用小钉固定的时候却又一锤子砸破了,只好又去买。记得那次去了玻璃店好几次才把那块玻璃换好;像家里的保险丝断了、水龙头掉了、热水器坏了,我都自己去修,更不要说买菜做饭缝缝补补了。我不希望让丈夫觉得因为我的眼睛不好,给他增加了许多负担;更不希望让自己养成事事依赖他的习惯。我觉得女人嫁给了人,都希望能和这个人共同走完这一生。但我也知道,这个世界充满着诱惑,婚姻也不是弱者的保护伞。
婚后,我的生活变化不大,主要时间是参加训练,其余时间在家做做家务。但小兵的工作却有了很大的变化,他来到一家外资公司做企划、招商等工作,这种工作少不了应酬,晚回家成了家常便饭。我做好了饭等他,他会突然打电话说不回来吃饭了,或者干脆连电话都不打了。有时候10点、11点甚至凌晨二三点才回家。开始的时候,我跟他吵,但吵架、眼泪并没有让他早些回来,反而让他越来越反感。有一天晚上我站在大门口等了他好几个小时,直到凌晨3点多,他回来后生气地说:“你有病呀,等我干嘛!”
第三次参加远南运动会回来,我25岁了,一个中长跑运动员的运动生命是很短暂的,即便是再拼一届,29岁也是极限了,我必须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我想跟小兵商量,他没时间仔细听。他还是那么忙,回家还是那么晚,而且我发现自己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不同原来了,有时还流露出外面的小姐多温柔、多漂亮、对他多好这样的话。我心里明白,这些小姐是为了挣钱,而他是在其中混得多了有点飘飘然了,我心如刀割,但我又非常清醒,我不再跟他吵,我觉得这样做真是太傻了。一个女人要活出一个自我,就要和男人一样,首先是一个社会的人,她应该融入社会,跟上时代的步伐,要丰富自己的知识,不能让男人看不起。想通了这些,我不再只把目光盯在丈夫身上,而是思考如何靠自己的能力做点事儿。
寻找自我
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想到开一家盲人按摩院,但那时,我两手空空,既没有钱也没有房子。于是,我就用了一个笨办法,先去找房子。我想选择使馆区附近开店,所以每天训练完就坐上110路汽车,从蓝岛下车,一条街一条街的往东找,那时正是冬天,下午训练完就4点了,我一般要转到9点种再往家返。
到家的时候炉子灭了,我要现生火,实在太累了就连火也不生,灌个暖水袋就睡觉。我几乎走遍了那一片的每一条小街。还花300元钱上了中介公司一当。12天之后,我终于找到了一处面积和价格都合适的房子,经过四次商谈,我决定租这套房。当天晚上9点多,我拉着小兵来看房子,他看我决心这么大就说:“你真的想干就干吧!”
接下来是资金,我找父母帮忙。爸爸说,这些年,我们也只攒了4万元钱,你妈妈身体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用钱。你先拿3万吧,等你挣了钱还我们;我又到残联去贷了一年期的有息贷款,3万元;还从其他朋友那儿借了1.8万元。有了这7.8万元,我就可以装修这套房子和买设备了。
为了省钱,我自己亲自去买建材,因为没经验,与建筑队的合同有许多权利、义务没写清楚,比如渣土该谁运,至于耽误了工期,着急的还是我。那天渣土实在堆不下了,工人告诉我到四环路上去找拖拉机。第一天在四环上等了一天,无功而返,第二天又等了半天。我想今天一定要找到拖拉机,不然的话明天还得停工。房租已经交了,我耗不起呀。
晚上9点的时候,我找到麦子店,有人告诉我这儿有拖拉机。从麦子店到东四环这段路是段土路,没有路灯,旁边都是菜地,我心里只有拖拉机,没有害怕,直到后面响起了自行车链条的磨擦声。我有点紧张地判断着声音一点点逼近,在经过我旁边的时候突然伸出胳臂搂了我一下,因为早有戒备我躲过他。骑车人围着我慢慢地兜圈子,我用仅仅看得见一团黑影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他,同时用脚趟着脚下的砖堆,判断着能否在他攻击我之前给他一顿“滚木雷石”。僵持了一会儿,黑影慢慢走远了。我的心狂跳着朝着最近的一处灯光跑去。我终于找到了拖拉机的“线索”。这时,我的呼机响了,小兵赶来接应,当然少不了挨了他的骂。又经过一番周折,第二天渣土被运走了。
携手创业
一个多月后按摩院开业了,我做经理兼做饭、打扫卫生还记账,那段时间因为累,视力又有所下降,账记得乱七八糟,给客人画卡都画倒了,还有一次掉到污水井里,连皮夹克都磕破了,胳膊、腿自然不能幸免。但我的内心却是快乐和充实的。
一年以后,我终于在贷款到期的前一天把三万元还了,尽管那个月没发工资还借了8000元,但我毕竟看到了希望。最让我欣慰的是,小兵的态度也在慢慢地变化,从一开始对这一投资大、辛苦、见效慢的行业不屑一顾到主动给我帮忙,后来还请来了婆婆这位国际“足反射区”协会理事出山。后来小兵所在的公司撤了,他还没有找其他工作之前我对他说:“你帮我干吧!我对经营、工商、税务这些都没你在行。”开始,他心里有点不平衡,说:“我不是在你这儿干活,挣你的钱,我只是帮帮忙。”可当他真正投入了时间、精力了以后,他开始对这一行产生了兴趣。他去东直门中医院进修了三个月,还买了许多医学书钻研。他很聪明,又好学,所以进步很快。去年夏天,他决定正式加盟,并组建了亚运村分店。我很高兴,他终于认可了我的工作,我们有了共同的事业。
我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并找回了自信。更让我欣慰的是我在小兵的眼里不会向前两年那样,像个落伍的家庭主妇了。
来源:《北京晨报》 2002年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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