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女,黑暗中的光明
“得得、得、得得……”清晨7时许的广州黄花岗街头,一连串清脆的声音传来。
一对盲人夫妇踯躅走过,女的走在前面,手中的“盲公竹”在地上一阵阵拨弄,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清晨显得尤为响亮。丈夫将左手搭在妻子的右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两人一前一后在长街高楼间走成了一道风景。
这对盲人是住在东山区庄的万俊雄、朱升娥夫妇,此时正从黄花岗的住处赶往执信路口,搭公共汽车前往人民公园卖唱。
他们赶到执信路口的公共汽车站时,已经是7时30分左右了。一辆辆公共汽车驶过,候车的人群一阵阵的前后涌动,万、朱两人均有超常的“听力”,在无数乘客的欢呼和叹息声中,细细辨认出了开往广卫路的公共汽车,然后相互搀扶着挤上了车。
这一天是11月27日。其实无论寒暑,万、朱两人每天都在重复着这样的经历,所不同的是,有时候他们要去西村的车,有时要去沙园,有时候要去东山…
万俊雄今年已53岁了,他和妻子如今除了要解决一家四口的“温饱”
问题,还得负担现在正在广州师专读书的女儿婷婷,以及正在读小学的儿子斌斌的学习费用,身上的担子一点也不比常人轻。而正在上学的儿女,就如他们心头不灭的明灯,指引着他们在这条生活道路上踯躅而行。
婷婷是去年考进广州师专的。当接到录取通知书时,她当时还不敢告诉父母,因为她知道,上学的费用将会比他们家此前一年的开支还要多。她悄悄地将消息告诉妈妈时,妈妈也是又惊又喜,在家里她是“管财”的,她知道夫妇俩靠每天在街头卖唱所得的微薄收入,仅仅可以勉强保住一家四口的饭碗。他们夫妇俩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想不出个头绪来,但他们又不想、也不能让女儿就此上不了大学。
当时的万俊雄夫妇真可谓伤透了脑筋。他们分头行动,一个到亲朋戚友那里借债,一个到街道、残联、民政乃至学校去想办法,最后学校同意免去婷婷一半的学费,亲友也答应将钱借给他们……
婷婷的大学梦终于圆了,但父母身上负担也更重了。尽管免去了一半的学费,婷婷每学年的学杂费仍要3000多元,而每月的生活费也要300元左右,这笔费用对于万家来说并不轻松。万俊雄夫妇两人从此以后就显得更忙了,不久他们在离家不远的云鹤南街,租房开了个只放得下三个床位的盲人经穴理疗按摩所。
令万家感到欣慰的是,他们的儿女都很懂事。婷婷在父母的眼里,自始至终是一个乖乖女的形象。万俊雄说,婷婷在学习上一向是很努力的,在这方面一点也不用他们操心。而每个星期周末回家,婷婷总会在家里做好饭,然后与弟弟一起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等外出卖唱的父母回来吃饭。从今年开始,婷婷还利用休息日到一些单位做兼职,以减轻父母的负担。
万家本来是享有政府每月下发的救济款的,尽管微薄,但对他们来说也是一项很重要的生活来源。然而他们抵受不住旁人的指指点点,已有好几年没有再去申请了。万俊雄说,由于孩子几年前都在长身体,每到星期六,他便会用平时省吃俭用以及亲戚朋友资助的钱,买一些肉回来让孩子“补补”
,可是这些却招来了一些街坊的闲话。“人总得有些尊严,不管是残疾人还是健全人”,万俊雄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庄重。
万俊雄夫妇一天的工作时间达16个小时以上。每天早上7时许他们就要出门卖唱。中午“收工”匆匆赶回家后,留一人在家做饭,一人便又赶到按摩所开门迎客,然后两人一直坚守着那实际上已没有多少客人会光顾的盲人经穴按摩所,直到晚上12时左右……
万俊雄夫妇在粤曲方面倒都是一把好手,在卖唱时他们总能将一些市民尤其是老年人的脚步牢牢吸引住,这使他们有了相对稳定的生活来源。朱升娥的“保留曲目”是《昭君出塞》,唱得低徊婉转处,自会博得一片叫好声。这一天他们共收到了223元赠款,10多个朋友一摊分,每人有了20元的“收入”。孩子们的未来使他们唱得更为动情,他们靠一天接一天的街头卖唱,延续着对生活的执著和对未来的热望。
节约就是收入,在万家,这句话有着非一般的意义。我们在万家的饭桌上看到,他们吃最多的是简简单单的两样菜,一是青菜,一是小碟的咸鱼蒸豆豉。朱升娥告诉我们,她所吃过的最好的食物就是虾肉和鸡肉了。
曲终人散处,入冬的冷风吹过,蔌蔌而下的一些枯叶在空中舞成了一片肃杀。带着一个上午的疲累,万俊雄夫妇告别朋友后彼此相互牵引着渐去渐远,,又匆匆融入了熙熙攘攘的都市人潮中,隐约间仍有那“盲公竹”的“
得、得、得”声,以及那凄怨低徊的曲调,犹在心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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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态炎凉真可叹
盲人在社会上注定是一个弱势群体,需要众人的关爱才能在一片黑暗中踏出一条人生通途。
万俊雄说,如果没有社会的帮助,他们也不可能自立于社会,更不敢想象能够供女儿读大学、儿子读小学。在曲艺社里,每天都会有一些义工来帮他们的忙,从帮忙张罗场地,到捐物捐钱,再到亲自上阵唱曲,这些义工对他们的帮助可以说是事无巨细。在唱曲的过程中,就是连上洗手间这样的事,也全都让这些义工们“包”了————包领他们来回。每天中午剧社唱完曲,义工们又会将他们一一领到公共汽车站,看着他们上车,看着他们坐在被人让起的座位上,然后在嘈杂的人群中大声说,一路小心……对这一切,万俊雄说有时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这些义工们与他们无法用眼睛来沟通,但他们无时不在用心观照着彼此。
当然,作为盲人,万俊雄他们所经历的世态炎凉也要比常人多得多。由于他夫妇两人每天都要乘公共汽车去卖唱,他们对这方面的遭遇更有切肤之痛。万俊雄说,本来市政府从体恤残疾人的立场出发,规定残疾人可免费搭乘市区内的800多条线路的公交汽车,但到每条线路每个司机,给他们“
待遇”都不一样了,有的很好,有的也很坏,看见不用买票的残疾人要上车,或不开车门,或不报线路,或故意远离残疾人所在的位置停车等等。万俊雄的儿子斌斌说,有一次他们一家外出,他已经招手某线路的公交车靠站停车,但司机一看到他们是免费乘车的残疾人,便马上加大油门绝尘而去。
到按摩所帮忙的同是盲人的冯梅提起坐车便心有余悸:今年9月间,她在执信路口想乘车到亲戚家,当时同在车站候车的人又不肯告诉她该坐的车来了没有,她只好在车靠站的时候摸索着走到车门口问司机,但大多司机都是一声不吭。有一个司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她手扶车门的时候还突然将车门关闭,几乎将手指夹断!
广州市各级政府近年来在为残疾人办实事方面,的确是做了不少工作,例如在大多数主干马路的人行道上铺设了盲人导向带,在一些交通繁忙路口安装了蜂鸣器等无障碍设施,为广大残疾人参与社会、共享社会作了贡献,广大残疾人也从中得到了不少实惠和便利。但为什么残疾人还会遇到种种不公平的对待?关键在于健全人与残疾人之间还不能在心里构筑起一系列的“
无障碍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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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招,生活的艺术
万俊雄的家十分简朴,但却又十分整洁,各种物件摆放有序,地面平滑光亮。“平时都是子女收拾房子的”,万俊雄对我们的惊讶笑着说:“我们也必须这样,否则生活就乱套了,要找的东西找不着,要走的通道走不通,我们就没法过了。”
我们到万家的时候刚好是周末,婷婷正在家忙着将冬夏季的衣服分开,叠好,然后按只有他们家才明白的“规矩”分门别类地放进衣柜里。斌斌则忙着收拾桌子,将一碟青菜摆上台面,然后洗碗,拿筷子……
万家的饭桌很空,只有两个菜。朱升娥告诉我们,他们平时吃的大都这样,一是青菜,一是咸鱼蒸豆豉。而她所吃过的最好的食物就是虾肉和鸡肉了。“节约就是收入。”万俊雄在旁边不止一次地说。我们从万家的饭桌上,感受到了这句话非一般的意义。
万家有一个最为特别的地方,就是几乎所有的器皿,包括杯碗盘碟都是不锈钢或搪瓷做的。他们尽管对自己的家最熟悉不过了,但在进出门口、拿放东西,甚至吃饭举箸间,也还是得慢慢地摸索着进行。
我们正在观察的时候,万俊雄想起该为晚饭准备点什么了,就叫来儿子斌斌,让他到对面的黄花市场买些菜回来。他一边向儿子交代要买什么,一边摸索着从口袋里拿钱。这时我们不禁问他:你怎么数钱?
万俊雄对我们这一疑问笑了,他向我们介绍了三招“盲人数钱法”:最直接的当然是比长短了,因为各个面值的钱,其长短大小均不同,且变化均有一定的比例,盲人只要拿着几张钞票在手上一对比,就知其面值多少了;其二是将不同面值的钱放在相对固定的地方,要用时自然不会自乱阵脚;其三便是将各种面值的钱,以不同的形式折放,需要用的时候一拿就知道了。
当然,这些“招数”也不见得十拿九稳,朱升娥说她就出过错。她当时在街上的“走鬼”档那里买菜,到付钱时竟错记了五元和十元的纸币所放的左、右口袋,将十元当五元给了那“走鬼”。当她再到别的地方买东西时,别人说剩下的那张才是五元时,方知道已经被前面的“走鬼”骗了。
至于假币,万俊雄说他们并不怕,他们比常人的触觉要细腻得多,钱一到手上便可分辨出真假。
解答完我们的疑问,万俊雄这时突然问起我们:“我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什么样子的?颜色怎么样?”对这个于我们并不是问题、且从来没被人问及过的问题,我们陡然感觉脑里一片空白,一下子也还没反应过来。他好像看出了我们的尴尬,先笑了起来:“我这问题对你们来说本来就不是问题,但我们只能靠摸,至于它的成色款式,就各有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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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日报 1999.11.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