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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爆炸中逃出生天——访鸡西煤矿事故生还者

于津涛/文



  4月8日,东海煤矿发生特大爆炸事故时,记者正在黑龙江省牡丹江市采访。次日,记者闻讯赶到鸡西市,到达距矿区8公里之遥的发展村时已是晚8时。小村里仅有的三家大车店式的旅馆早已住满了赶脚拉货的司机。记者想连夜赶往东海矿区,找了几个司机,却没有人肯走夜路去东海,都说,“现在那里的阴气太重”。

无奈之下,记者只好返回鸡西市住下。4月10日早7时,记者租了一辆车向东海进发。汽车拐上山路,便见随处飘飞的纸钱,司机李师傅说:“矿上一出事,谁也不愿往那里去。说别的都是瞎扯,是不忍心看那些遇难者的家属。出事的矿工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柱子断了,一个家也就完了,真可怜哪!昨天,矿山救护车拉着笛响了差不多一整天,都是往鸡西矿务局总医院送伤员的,听说,东海矿医院也住满了。”

车近矿区,路边的小煤窑也多起来,一堆堆的土积好像大地的疮疤。据悉,这些小煤窑大多数已经被关闭整顿,早已停业多时。李师傅说:“越往里走,小煤窑越多,你数吧,数不过来的。”

在路人的指点下,记者沿着山路到了出事的第五采区。在随后的几天里,记者采访了几位在大爆炸中逃出生天的幸存者。

最后一位辛存者在井下爬了9个小时

我相信他一定活着,他说过让我在家等着他……

4月8日下午3点多钟,刘贵和老婆孙秀英说了几句安慰话后去上“四点班”。老婆在矿上的锅炉房工作,天转暖了,锅炉不用烧了,老婆也下岗了。今天是老婆最后一天上班,他知道她心情不太好,走到门口想一想又转回来说:“回家也挺好,给咱姑娘做做饭,我下井回来知道你在家等我,心里面也有个盼头。”

孙秀英爱理不理地哼了一声。晚上下班时,一阵紧一阵的救护车笛声凄厉地在矿区长鸣,孙秀英本能地跟着人们往矿上跑———出事了!人群潮水般地涌到矿上,维持秩序的警察一次次被人流冲散。井下450米,刘贵还有救吗?他没事吧,能出来吗?等待,翘首以待,真是一分钟胜过十年啊!

第一批人上来了,没有刘贵,有的人被火烧得满脸乌黑,头发、眉毛都没有了,衣服都成了碎片。人上来了,矿灯被拆下来,堆在一起。没有刘贵的名字,也没有他的灯。

快午夜了,救上来的幸存者越来越少,孙秀英几乎要坚持不下去了,刘贵一定能上来的,他说过让我在家“等着他。”

孙秀英回过头往矿医院跑,问遍了医生,没有刘贵,也没有人理她,医院门口哭声震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人。

没有,她又回到矿上。折腾到了后半夜,快崩溃的孙秀英已经忘记了是怎么发现刘贵的,她其实看到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担架上,身上焦黑,发出刺鼻的焦臭味。这个焦炭般的人已经让人认不出来他是谁了,可他的眼睛竟然还很好,还能够辨认出亲人,他冲着担架旁边的一个人喊:“孟哥,我是刘贵。”

孙秀英疯了似的扑上前去,刘贵还活着!还活着!

醒了就爬,喝脏水,一定要爬出去,一定要活着出去

前胸及后背深二度烧伤,全身40%烧伤,双手深二度烧伤。躺在鸡西矿务局总医院烧伤科的刘贵全身裹着纱布,却仍神智清醒。

4月9日凌晨3点,当城子河救护队在井下450米深处找到他时,简直不相信他还是个活人。距爆炸发生已经整整9个小时了,救护队一遍遍地下去寻找幸存者和遇难者,活着的人越来越少,到了后半夜,救护队运上来的几乎都是残缺不全的遇难者遗体,有的1米80的大小伙子,竟被火烧得不到1米长了。刘贵是和死尸一道被运上来的。

“爆炸发生时,我在二条集中皮带处,只听天崩地裂地一声巨响,一个火球接一个火球就冲我扑过来了,我在前面跑,火球烧着了我的后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一片漆黑,我痛得厉害,试着喊了一声,还能叫出来:‘有人吗?有人吗?’可没人回答我。我摸着往外爬,什么都看不见,也辨不清方向了。不知道爬了多久,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前胸后背的衣裳都成碎片了,摸一把能感觉到皮肤上的肉都是翻着的。我想,这样子还不如掉下一块石头砸死我算了。可再想,不行,我得出去,女儿和老婆这时候一定很着急,我一定得活着出去!”

爬一会儿,刘贵歇一会儿,他忽然发现前面有火光,兴奋的他大喊了几声,但没有人应。爬到火光处,他一把摸到了一只靴子,用力一拽,竟是一个死人的腿,而着火的,正是这个死人,衣服和煤一起烧得滋滋响。刘贵转身向回爬,他心里念着:“兄弟,我是顾不了你了,看到救我的人,一定让他们把你弄上去。”

他在死人堆里捡了一件破棉袄穿上,遇到水沟又猛喝了一通脏水。到城子河救护队在井下发现他时,刘贵已经来来回回在井下摸索了9个多小时。

他是最后一名被救上来的幸存者。

捡回来的兄弟

我的命是兄弟们从煤灰堆里扒出来的

35岁的李言顺至今仍念念不忘救他的几位兄弟,“要不是他们,我现在就躺在太平间里了。”

事故发生时,李言顺正在集中皮带道上开皮带车,“轰”的一声巨响,他被冲击波推出了几米远,一头撞在地上,便人事不知了,醒来时已在医院里。

李言顺老婆说,和他搭伙干活的几个弟兄在爆炸发生后,大喊了几声李言顺也没有回声。当时井下一片漆黑,一片鬼哭狼嚎,人们都纷纷顺着皮带道往井口跑,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次爆炸,都争着逃命。一起干活的4个人没有听到李言顺应声,便分头在地上摸,“就是死了也要把他弄上去。”

不知道摸了几分钟,一个兄弟喊:“摸到了,好像是他的腿,还在动!”几个人跑上去拽他。李言顺被震下来的煤灰埋了足有半尺厚,几个兄弟硬是把他从灰堆里扒了出来,背上了井。

我眼看着秦士彬被炸飞了……

已经10多年不下井的刘胜同重操旧业第八天就遇上了瓦斯爆炸。

“我是第二批坐车下去的,我在东站泵房看工具。刚进东站也就四五分钟吧,通风段段长方志刚带着10多个人从门口经过,方志刚还和我打个招呼:‘老刘,下个月到我这干通风吧!’后来我知道,方志刚他们那一群11人最惨,一个没逃出来,都死了。

当时秦士彬站在我对面,手搭在门上和我们里面的人说笑话呢,只听得一声巨响,我眼看着秦士彬被炸飞了。我被震昏了,醒过来后,发现自己没少胳膊没少腿,拔腿就往车道那边跑,一路狂奔,跑了大约有10分钟吧,就看到绞车了。

我是第一批逃上去的,到了上面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就是擦破了点皮。”

1991年,刘胜同在井上被运煤车压坏了脚,从那以后再没有下过矿井。

“就是给我20万,我也再不下井了,坚决不下了!”刘胜同对记者说。

孩子差一点看不到爸爸了

25岁的于连新是辽宁省建昌县石灰窑乡陈粮沟人。他到东海挖煤已经两年多了,干最危险最累的打顶工。打一个立柱挣1元5角钱,一天能挣20多元。

于连新的小腿骨折,到医院才清醒过来,根本不知道是谁从井下把他救上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来到医院的。

“看我,连救命恩人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人家呢?”于连新一直在说这句话。

“当时,许多人都自顾自逃命去了,我腿还断了,要没人救我,我是死定了。”于连新的媳妇下个月就要生了,他长吁一口气说:“孩子差一点就看不到爸爸了。这活儿太危险,又累,伤好后真的要看看能不能换个活儿干干。”

“我的矿灯是876号,发灯时大伙都说这个号好。你看,那么多人都没了,我的运气还行。”

背景

鸡西东海煤矿发生爆炸造成24人死亡

新华社哈尔滨4月9日电 (记者杨海滨 林甦)4月8日17时左右,黑龙江鸡西矿业集团下属的东海煤矿发生爆炸,造成24人死亡、39人受伤。

据介绍,前几天,东海煤矿由于放炮发生作业面着火,为防止火势蔓延,东海煤矿采取了封闭措施。但就在昨天17时左右,由于井下作业条件复杂,在封闭过程中矿井突然发生连续的瓦斯爆炸,当时在井下作业的有73人,结果造成24人死亡,其中有2名是正在现场实施抢救的救护人员,其他人脱离了危险。

事故发生后,鸡西各有关部门全力组织抢救。黑龙江省副省长张成义带队赶赴现场,与鸡西市和矿业集团的领导看望了受伤职工及遇难职工家属。现在善后工作正在稳妥进行中,目前矿区形势稳定。

据了解,鸡西矿业集团年产煤1000万吨左右,东海煤矿是鸡西矿业集团的一个大矿,年产量达100万吨左右。

后记:

24人死亡,数字是个枯躁的概念。然而,当死亡切身逼近时,没有一个人不想到活下去。

活下去,在死神面前,人性的善恶得到最大的张扬。在地下450米甚至更深处,一幕幕人间悲剧和悲欢离合正在上演。

求生的欲念战胜了死神,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有理由记住这场悲剧,并使悲剧不再重演。

煤矿事故时有发生,东海煤矿矿难发生后,各方全力营救,直至找到最后一名失踪者。整个矿区医院和鸡西矿业集团总医院集中全部力量抢救伤者。

但采访中,记者也听到了许多令人震惊的事故背后的故事。

有一些小煤窑主,当事故发生时,不是想着去救人,为了免于承担责任,竟残忍地填死了井口,填死了井下矿工最后求生的一线希望。更有心肠如蛇蝎般歹毒的小煤窑主,怕承担昂贵的医药费和负担残疾矿工的今后生活,竟杀人灭口,因为“死一个人钱好赔,伤残的可要纠缠一辈子!”

更有一些打工者因为金钱也昏了头,为了争抚恤金大打出手。许多家庭死了人,听不见哭声,只有一片争夺抚恤金的吵骂声。这使得记者的心情尤为沉重:地底烈焰,烧弃的不仅仅是财富和生命,还有人的良知以及人之常情。

金羊网·新闻周刊 2002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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