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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写：我的生命只有一个月了

罗帆/文石一/摄

倾诉人：唐芳年龄：17岁身份：白血病患者

　从小就和父母一起在贫困中挣扎，她想读书，想改变命运。然而父亲觉得作为长女，她理当担起生活的重担，一次次阻挡了她的求学路，她由不解到理解。

当生活刚刚向她露出笑脸的时候，当她终于懂得父母的艰辛并真诚地准备报答的时候，一个晴天霹雳把她的希望砸得粉碎。17岁的她患了急性白血病。经过一夜的思考，她选择放弃治疗。

唐芳的老乡唐业林告诉我这个故事。他说，前几天他回乡，全村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他们不知道就在这个月的哪一天，唐芳就将从他们的视野中永远消失。但是他看见唐芳依然如常地帮她妈妈采茶，辅导弟弟功课，和乡亲们聊天。

记者昨日驱车寻访这个不幸而坚强的女孩。

江夏唐家湾建设大队，那是一个偏远的小村庄，邻近咸宁，离武汉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们找到唐芳的家，这是一个着一身蓝色衣裙的白净女孩。这个身患绝症的女孩平静的讲述让记者吃惊。

生活刚刚露笑脸

今年4月底，生活刚刚向我展示出她美好的一面。我在武昌一家网吧找到一份收银的工作，一个月有400元收入呢。要知道，去年我家一年的收入也就4000元。

除了钱的因素，工作本身的优势也强烈地吸引着我。我可以学习电脑，接触网络。从某种意义上，和许多城市里的同龄人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去年，我曾偷偷用在咸宁打工的钱学习了一段时间电脑，当时心里还觉得很对不住家里人。那时弟弟查出乙肝，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那些日子过得很快乐。我终于到了武汉，并且在这个大都市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虽然时时被莫名的头晕侵袭，但我很珍惜拥有的一切，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

上个月，同事无意中说，你的脸色好差。她硬拉着我到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看病。医生告诉我，得住院，还让我马上告诉家里人。

他没有告诉我是什么病，但是我被吓住了，当时就哭了。我哭，并不是害怕未知的病魔，只是觉得，生活刚刚才向我露出点微笑。只是想到，我还准备用赚来的钱给弟弟治病呢。

我完全知道，我这次在武汉找到工作对于全家的意义。不管怎么说，爸爸妈妈可以松口气了。

坐在回家的车上，从身体到思想，我已经全垮了。爸爸妈妈见我突然地回来，很吃惊。

第二天，爸爸不由分说地就带我到武汉看病，我被确诊为急性白血病。医生告诉我爸爸，如果治疗，希望只有20％，如果放弃，我的生命只有一个月。

我不像人们看到的那么“懂事”

我家是村里的困难户，家里就我爸一个劳动力。我妈是个残疾，从小就有小儿麻痹症，在家里也就只能喂喂猪什么的。我是家里的老大，所以，从六七岁开始，我就担起了照顾弟妹的责任。

每天放了学，不是跟着走路一瘸一拐的妈妈烧火做饭，就是背着抱着弟弟妹妹满处转。

我没有童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从小就有着深深的怨恨。为什么我的家里这么穷？为什么我的妈妈是个残疾人？为什么我的爸爸赚不了大钱？一个个的问号让我对这个家怎么也爱不起来。

（唐芳的父母就在一旁坐着，我惊讶于这个17岁乡村少女的坦率。）

我只是很机械地做着大人们认为我应该做的事情。在许多人眼里，我无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学习好，又能主动帮着家里人做事。但是有谁知道我内心的困惑呢？

我努力地学习，只是想早日奔出这种辛苦的生活。我觉得父母的生活是看不到希望的生活，连带着我的生活也没有阳光。

有时候想起来生气，免不了对着父母大声地埋怨。口不择言地说，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为什么我就该过这样的生活，还不是因为你们吗？

我总把家庭的窘迫归结到父母的不努力上。在我单纯的心中，世上的事情只要能努力都是可以改变的。面对我的责问，老实巴交的妈妈总是一声不吭。爸爸偶尔搭上一句：父母是不能选择的，你怪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记者看到唐芳的爸爸唐业学眼眶湿润了。）

我多么羡慕那些有本事的父母，他们家的孩子至少不会像我这样，可以少受些苦，多走些人生的捷径。

为了家，我放弃了学业

我的一个“懂事”的举动就是放弃了心爱的学业。前年本来已经考上了高中的我在开学的前几天选择了放弃。

从小学到初二，我的成绩一向是名列前茅的，老师一致公认我是读书的料。在艰难的生活中，对未来的憧憬是我生存向前的惟一动力。

面对我拿回家的一张张奖状证书成绩单，爸爸老是给我泼冷水，说家里没钱，成绩再好也没有用。小时候我不信这个邪，他越这样说我越努力地学习。初二下学期，他再说这话的时候，处在人生的关键路口，我就有些迷茫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开始真正懂得人生，知道爸爸打心眼里其实是很喜欢我成绩好的。但是，家里实在太穷了，有时候吃饭连菜都没有。他在内心里是多么希望我快快出来做事，帮他分担一些呀。

整个初三，我甚至觉得成绩好了简直有些对不住爸妈。成绩差了又对不住我自己。人就是这么矛盾。

（艰难的生活让唐芳早熟，她比许多同龄人都要想得多想得远。）

最后，我告诉老师我不参加中考了。老师给我反复做工作，我才参加了。可是，由于思想负担过重，我没有考上理想中的江夏一中，只上了一所普高。

整个夏天，每次与爸爸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对我愧疚与希望掺半的眼神相遇，我的心就要经历一次煎熬。我还是希望上学的，此时我已经明白只有读书才有希望。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他们的怨恨也自然地减少了许多。

对于生活的艰难，妈妈甚至已经有些木然了。她整天只会烧火做饭喂猪。这个时期的我，前所未有地渴望能够和她交流、沟通，听听她的意见。但是，她木然的样子又令我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决定牺牲我一个，把全家解救出来。

病魔让我领悟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有多么爱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又有多么地爱我。

我在武汉住院的时候，爸爸整天整夜地守着我。为我端茶倒水地伺候，晚上我一觉醒来，总能看到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生怕我突然间飞走了。一时间，我竟不知道对他说什么，于是我赶紧闭上眼睛。心底里却是一热，我一直以为我在爸爸心中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就应该充当这个家庭的牺牲品。对他，一直以来我竟是有些，有些恨的。而短短的4天内，我竟然深深地感受到，我的爸爸是那么地爱我、在乎我、重视我。

第4天晚上，爸爸和我商量继续治疗的事情，治还是不治，他说他尊重我的意见，让我想一个晚上。那一晚，我没有睡着，想起这17年来的点点滴滴。我觉得爸爸也很不容易的。哪个当爸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绩好呢？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多读些书呢？不希望给他创造一个好的成长环境呢？但是他只有那么大的能力。

那4天，我第一次发现我的爸爸老了，他额上的皱纹深了、多了。我问自己，他这是为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他去怪谁呢？

人生有些时候是无法选择的，只有勇敢地面对，默默地承担。

（病中的唐芳对人生的意义有了全新的认识。）

第二天早上，我对爸爸说我们回家吧。我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看见爸爸眼里的泪花。我没有哭，我觉得这个时候他比我更难过。

回到家里，村里人都来看我。熟识的、不熟识的都来了。爸爸并没有放弃我，回到家里，他四处求助。残疾的妈妈跛着脚下田里插早稻，一不小心，左手摔断了。她依然坚持着给我和弟妹们做饭。有时候，爸爸带回来好的消息，比方又有好心人为我捐了钱，支持我继续治疗下去。这个时候，我就会装出特别高兴的样子。我想让家里人看到一线希望。

躺在床上，看着为我辛劳的双亲，我好像刚刚认识他们，认识他们对我的爱。我真希望能够多在他们身边呆几天。从前那些最不经意的事情，最不放在心上的动作，在病后，都变成了一个个幸福的种子，种在我的心里。包括帮助弟妹们辅导功课这些平日里都做烦了的事情，也成了最难得的时光。

现在我经常头晕得厉害，能够下床走走也成了快乐的事情。于是，我喜欢到茶园里帮着家里采茶，至少这证明我对这个家还是有用的。

我从前一个要好的同学常来看我。她带来她们校园的消息和面临高考的紧张。我真羡慕她们，羡慕我的同龄人。不论他们现在是在外打工还是在继续求学，他们都有未来……

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愿望，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一定会多理解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和现在的我一样是没有办法选择的。更值得我敬佩的是，他们一直在面对。而面对，很难。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你努力了也无法扭转它最终的发展方向。

（唐芳沉浸在对生命的眷恋中。）

我想说声感谢，感谢我的爸爸妈妈给我的生命，给我的爱。经历种种，我才懂得，无论生活在怎样的境遇中，生命和爱才是最最重要的。

武汉晨报 2002年6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