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闫书芳 鄢琳 编辑：高国辉）
嘉宾：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龙翼飞
主持人：我们今天要讲的是一对夫妻，妻子是河北师范大学的体育老师，而丈夫是河北石家庄警察学校学生处的大队长。原本这夫妇俩是前途一片光明，但是突然有一天，出了一个车祸。而在车祸之后所发生的事情让人每次想起来，都觉得非常得心酸。
1999年6月21日晚上8∶00，李秀娟在家等着丈夫王文东下班回来，可是两个小时之后，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王文东们同事气喘吁吁地来到他家，说王文东出车祸了，让赶紧赶到三院去。当李秀娟赶到医院时，她丈夫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可再被推出来的时候，人就变成了半个植物人。
此时的她丈夫受损的是左侧的腭颞部，也就是语言中枢与运动中枢。如果这种情况要是早期不能恢复，就会造成终身致残。王文东虽然从死神手里挣脱了，但却没有逃脱病魔的折磨，他面临的将是长期卧床。终身残疾，生活不能自理，这让全家人都难以承受。
尽管王文东成了这个样子，但是全家人从来没有放弃过他。王文东病情稳定之后，他父母把他接到自己身边来照顾，一段时间以来，王文东在家人的照顾下恢复得很快。据医生当时说，他已经到了六、七岁的智力，这都是奇迹，而且自己能唱十来首歌曲。
看着王文东一天天的好起来，全家人都为之高兴。正在这个时候，李秀娟的单位打来电话，要求她回去上班。
李秀娟（王文东的妻子）：“我们学校的书记打电话说，你今年评职称。另外一个咱们单位你请假都没往学校报，如果报上的话，不一定按什么给你作处理，说你赶紧上班来吧。”
李秀娟心想，好在王文东现在的病情基本稳定，而当初为了给他治病已经借了几万块钱的外债，所以她想赶紧回去上班。可是李秀娟刚提出要上班，就遭到她婆婆的反对。李秀娟说，也许是母亲太紧张儿子了，所以她这次没有生婆婆的气，但是她们之间却出现了一道无形的裂痕。
转眼到了2000年春节，对于这段日子，李秀娟和王文东的家人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就在别人家欢欢喜喜过年的时候，他们家的气氛又变得紧张了。
李秀娟（王文东的妻子）：“我们学校放寒假的时候，我们单位在我们老家那块有一个大专自考班，有我的课，我需要去上课，而且那儿离我们家可能有70里地。我就提出来，我说我上完课以后想去看看孩子，因为孩子这么长时间在我妈那儿，我妈一直给带着。当时他们家就说，王文东现在这样，你还看什么孩子呀，不赶紧回来，上完课赶紧回来吧。”
王文东的家人说，李秀娟自从上了班以后，对王文东就不怎么关心了。而李秀娟说，她不仅要承受来自于工作的压力，有时还要看王文东家人的脸色，这让她觉得生活更加艰难。就这样双方的矛盾在一点一点地积累，裂痕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大，李秀娟说直到那次以后她彻底地寒心了。
李秀娟说，王文东的家人找了一个自称有祖传秘方的江湖医生，想给王文东扎针灸，但又怕出事，所以先让她试试。尽管李秀娟有一万个不愿意，但她还是为丈夫先扎了一针。这一针扎进去，扎碎了李秀娟的心，也扎断了她对丈夫及丈夫家人的感情。
于是在2000年的4月份，也就是王文东出车祸后的10个月。李秀娟一气之下，向河北省石家庄市长安区法院，提出了离婚诉讼请求。
当王文东的家人接到法院的传票时感到很惊讶，因为他们不相信李秀娟和王文东几年的夫妻感情，会在这几个月中就没了。但是当证实了确实是李秀娟提出了离婚时，王文东的家人开始冷静下来，他们说他们能理解李秀娟的心情，但不同意她和王文东离婚。
王文东的姐姐：“其实我们能理解，我觉着王文东出事，我们其实都能想到。按说她是最不幸的，那么年轻，可是王文东需要的是亲情。大夫那时候就不止一次地给我们说，你们在家里呼唤他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如他妻子、女儿叫上他一次。这种亲情，这种感觉谁也代替不了的。”
2001年5月14日，石家庄市长安区法院作出判决。
苏维燕（河北省石家庄市长安区法院民庭庭长）：“经过法庭调查，他们的夫妻感情没有完全破裂，再一个就是说王文东在发生车祸以后，现在正是需要亲情的时候。从这两方面考虑所以我们根据《婚姻法》32条规定，判决不准予李秀娟和王文东离婚。”
一审判决之后，李秀娟没有提起上诉。她说虽然她丈夫的家人对她做出了种种事情，但惟一让她愧疚的就是这么匆忙地提出离婚，感觉对不住她丈夫。事情到此本可以结束了，但是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就在法院作出判决不久，李秀娟意外地接到了法院的一张传票。王文东的家人要求她作为妻子，尽她扶养丈夫的义务，又把她推上了被告席。
王文东的姐姐说，自从李秀娟在2000年4月4日第一次提出离婚，诉讼到法院作出判决这1年多的时间里她再也没有来看过王文东，也没有给家里拿过钱，所以王文东的家人又一纸诉状把李秀娟推上了被告席。
2001年10月10日，石家庄市长安区法院给这家人作出了第二份判决，判决李秀娟对王文东尽扶养义务，王文东随李秀娟生活。然而李秀娟每天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实在无分身无术，所以她把王文东接过来之后，就送到了当地的福利院。
李秀娟（王文东的妻子）：“因为这是7楼，他那种人，让我接上来，他有什么危险的话，没法及时救治。而且我自己带着孩子，我觉得对我来说太难了。”
可是第二天，王文东的家人就对此提出了意见。
王文东的姐姐：“第二天我就跟我爸一块儿去看他，我就喊了一声王文东，他就抱着我头就哭，就不让我走。后来从那开始我弟就不吃饭，在福利院他就绝食。他心里很清楚，他知道大家伙都在遗弃他，没人管他。我说小娟，福利院是天堂好不好，可是它不适合王文东，王文东需要的是亲情，需要的是治疗。”
一方是生活所迫，一方是手足之情，双方又为王文东在哪里居住在哪里，治疗的问题发生了争执。直到后来王文东癫痫发作才又被送到了医院，在这之后他的病情就更加恶化了，不仅意识更少了，而且也不怎么说话。回忆起王文东以前唱歌的情形，他妈妈的心都碎了。
在几次官司的回合当中，李秀娟对丈夫的感情已经一点一点地磨没了。2002年1月，她再次向法院提出了离婚请求，而王文东的家人也认识到，这两年为了打官司，已经把王文东的恢复期给耽误了。于是他们双方自愿坐到了长安区法院胡院长的办公室接受调解。
胡清（河北省石家庄市长安区法院副院长）：“第一个调解，原告和被告，李秀娟和王文东离婚。第二个，孩子由李秀娟抚养，抚养费由李秀娟承担。第三个，王文东随他父母生活，李秀娟给与一定的经济补偿。”
经双方同意之后，在调解书上签了字。李秀娟说，在同一个法院两年的时间里打了三场官司，这让她感到很疲惫。虽然到最后她离了婚，但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心里反而沉甸甸的。
李秀娟（王文东的妻子）：“有人问我，你觉得你可怜吗，我说我没觉着我可怜，我只是觉得我不幸。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我也有追求幸福生活的权利。现在好多报纸上，好象从新闻媒体上听说，好多有带夫改嫁这个事，对于我来说，我离了婚，如果没人照顾他，我还可以照顾他，但是照顾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
主持人：龙教授，这个案子不复杂，矛盾的激化可能就是因为王文东病情曾有一度的好转，医生建议最好是由王文东的妻子和女儿，经常的对王文东进行一些照顾。我们姑且抛弃医学理论不谈，那么法律上夫妻之间“扶养”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到底什么是这种扶养义务？
嘉宾：应该这样来理解，夫妻之间的这种扶养义务在内容上，包含着经济上的供养。比如提供生活费用、医疗费用等等，经济上的供养和生活上的照顾。这种夫妻的扶养义务它是有期限的，这个期限应当说从婚姻一缔结开始，到婚姻结束的那一刻终止。
主持人：其实在这个案子当中，李秀娟也作出过一些努力。但是我们如果比较冷静地看王文东出事之后，到他们最终解除婚姻关系这段全过程，那您觉得李秀娟对夫妻之间的扶养义务的履行有没有问题？
嘉宾：《婚姻法》里面对于配偶的这种扶养义务，它确实要求一方当事人作出必要的牺牲，这是维系一个婚姻的一个必要条件。在王文东一出事的时候，她是尽了最大的努力，班都不上，全力以赴的来照顾他。在单位要求上班的时候，矛盾就来了。她要承担自己的工作，同时她还有她的女儿，生活上还要照顾他。在这个决择的时候，我感到了她在对王文东的生活的照料方面，她有不当的地方。
主持人：其实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个案子有很多的偶然性，比如说偶然的一次车祸，偶然的一些小纠纷，导致了最终的破裂。但是这种偶然性所引发的离婚案件，并不是惟一的，在我们以前的节目的里面曾经做过一个案子，叫做梁其放离婚案，这个案子在当年也引起了很大的反响和争议。
广州市的市民梁其放，在当时梁其放离婚案在全国引起了轰动。在1989年，他的妻子何艳萍因为一次交通事故，造成了严重的脑外伤，从此以后艳萍就失去了记忆和语言功能，生活不能自理。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将来，梁其放向法院提出了离婚，遭到了社会上的极大谴责。法院一审判决认为，双方的感情没有破裂，并以何艳萍需要照顾为理由，不准予离婚。梁其放上诉后，向法院保证离婚后继续照顾何艳萍的生活。广州市中院经过审理后，准予梁其放离婚，并将梁其放的承诺明确地写入了判决书中。
主持人：龙教授，我们看一看梁其放离婚案，就发现和今天谈的这个案子中间，还是有一些相似的地方。一个是妻子通过离婚离开了自己已经残疾的丈夫，另外一个是通过离婚离开了已经残疾的妻子。但是答应要继续照顾这个妻子，您怎么评价这两个人的行为。
嘉宾：我是这样看，在生活里边评价一个人的这种社会行为有双重标准。一个是道德评价标准，一个法律评价标准。在这个问题上，无论是李秀娟也好，梁其放也好，我看他们都表示，我们还会尽我们最大努力去以一种另外的一个身份，在生活上帮助他（她）。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们还是在把一些社会上公认的一种道德的标准，在他们今后的行为里面，他们承诺了今后去这么做。另外一方面，不管人们有多少个理由去评价李秀娟或者梁其放，但是我们的《婚姻法》坚持的一个原则是婚姻自由原则。不能因为配偶一方有这种生活的困难，另一方就必须从一而终，不能有自己再选择的权利。我想我们这个社会应当对处在生活特殊状态下的这种配偶，给予一个很宽容的态度。这就是我们要去承认在发生了家庭意外情况下，这种原本比较美满幸福的这种婚姻生活方式，可能会因为出现一种变故，不能一如继往，那么应当去尊重另外一位配偶，他（她）的重新选择的权利。
主持人：我想一旦在夫妻生活当中，出现了这种意外的情况，不同的人可能会有不同的选择。也有些人可能会选择梁其放的做法；有些人可能会选择李秀娟的做法；还有些人可能会选择夫妻共同扶持、相濡以沫，走过剩下的岁月。法律支持每一个人的合法的选择，而这一点又恰好体现了我国《婚姻法》真正的立法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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