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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花的日子
新浪文化
无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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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08/15 17:02 新浪文化
作者:赵波
我叫莉莉,今年23岁。
他和我真的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我们只是在咖啡馆里聊得比较对头。
都是我不好,突然想起要喝点酒。他劝我不要喝的,可是我感到难过,控制不了自己一下子喝了大半杯。后来,是我要他把我带到他在旅馆开的房间。我知道这是个和我一样漂泊在外的人,他随身带着的画夹让我想起我的哥哥。我本来以为能很快醒过来,再和他谈谈。他倒是愿意在那个咖啡馆里陪我的,可我还是想去他那间已经付了钱订下来的房间,后来我们就叫了部车过来了。我真的只是想和他单独说说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而痛快说过话了。我和他真的什么也没做,他是难得的好人,那么尊重我。酒醉的人心里比清醒的时候更能体察得出另一个人的好坏来。你们看我的连衫裙的扣子结得好好的,白色的上面没有一丝污点。说老实话,他就是要与我做点什么,我也会答应他的。和他说完话后,是我在外漂泊这么长日子以来,第一次觉得还该认真的好好活下去。他长得也像我的哥哥,冷冷的一双眼睛、清瘦的苍白的脸,像美国电影明星汤姆·克鲁斯。
如果你们怀疑我是一个不好的女人,那也没错。
我愿坦白交待,我是一个怎样过来的人,或者说已经做了怎样一些事。是你们在查房的时候发现我和他单独呆在一间房里。尽管他坐着,我躺着衣服都穿着整齐,仍是有理由怀疑我们已经做了什么的。
你们的手臂上带着警徽,我不会在你们面前说谎。只是我真的没做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昏昏欲睡,头重脚轻爬不起来。到现在还是这样,以前我喝酒头昏会很快地过去。也许这次是一直在外面走得太累的缘故。他现在给你们带到哪里去了?
请不要为难他,是我连累他了。我愿意和你们配合好好地老实地写出一切的,请你们相信。该从哪里写起呢?你们要我详细反映,那就让我把压抑已久的东西全都倾吐出来吧,为此让我在心里诚挚地感谢你们给我的这个机会。
我从小生活在一个不太快乐的环境,我的父亲脾气暴躁,母亲说他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当造反派和红卫兵时遗留下来的毛病。当初他沐浴在枪林弹雨中,声东击西到处搞串联是一个什么头头,四人帮垮台后他就开始郁郁不得志。我的母亲是父亲最大的出气筒,他有时候一不高兴会在半夜里把她从床上踢到床下去。在我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比我大一点。哥哥是遗传了父亲的性格,非常内向孤僻从来不多说话,也不对着我的父亲叫声:“爸爸”。他每天进出房间好像眼里看不见我父亲这个人。后来他爱上了画画,头发长得披到肩上、身上沾满油彩,但依然沉默无语。于是,父亲越来越看不惯我的哥哥。有一次父亲把一个花瓶扔向哥哥,哥哥头一歪,没想到正好砸在上来劝阻的母亲眼角上。这个伤口离眼睛只有一寸之遥。这之后,哥哥想叫母亲一道搬出去,母亲仍然不肯。父亲听见后就赶哥哥出门并说再也不要他回家了。还好我哥哥那时已经19岁,有能力在外面找工作了。他走之前悄悄地要我也早日像他那样脱离这个家。
后来,我和哥哥失去了联系。他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家的时候我和他说话就很少。但他可能不知道我一直是那么崇拜着他,当他冷漠而不动声色地走过怒气冲天的我父亲面前时,他的长发与高高的个子在门口成为一张逆光的剪影。他头也不回的那种神气真是潇洒极了。他的同学后来遇到我,告诉我说他出去闯世界了。我们家的人好像都有点病态,无法安静下来过正常的日子。
在家里我很少说话,你已经知道了,我那母亲是个可怜的连反抗都不知道的传统中国女人,她在家里供奉着一尊观世音菩萨像。她只会在我无端受到父亲指责的时候,用一双忧伤的眼睛看着我说:“原谅他(指我的父亲)吧”。她手里老是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着我听不清的经。所以像哥哥说的那样,我日夜盼望着考取外地的学校早日远走高飞。再后来,我真的走了。
我的母亲在我离家后皈依了佛门,住在九华山上的一个尼姑庙里。
母亲写信来说她变得比什么时候都快乐。她每天很早起床,和别的人一起念经做功课。有时候她们还在田里参加劳动,自己种蔬菜吃。所以山上的菜都特别新鲜、肥嫩。尽管母亲已经开始吃全素,她的脸在照片上看来却变胖了,而且还有了血色,不像在家里的那种苍白样子了。我这才发现我的母亲眉目之间原来是那么的漂亮,在离开我那个凶神恶煞的父亲之后。母亲就这样出家了,我少了一个随时可以盼望、可以诉说的亲人。父亲尽管现在是孤独一人,我却再也不想回那个家。
于是,我只能漂泊在外。
大学毕业了,我读的是中文,毕业的时候不包分配。而我在那个城市毫无依靠。我寡言少语,朋友和认识的人都很少。像独行客一样独来独往的人在现代社会中都是要吃亏的。等到学习结束,只有我把行李寄放在宿舍,到人才市场和报纸上提供的招聘工作人员的公司去推销自己。可像我这样的大学生实在太多,人家公司里招聘的总是要求有实际工作经验。他们看我样子长得文弱,又不会伶牙俐齿地说话,还要为我提供住所就表示有点为难。
只能整天无望地等待,我不知道自己最终要漂泊到哪里,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结束,我真的好累好累。但即使这样,我仍然想在某公司独当一面地做事(最好是什么都不做)。我不愿到娱乐场所和宾馆去每天看许许多多的人的脸面。同学以前就说我是怪人,是老古董。再激动人心的小说、电影,都无法吸引我。相反我喜欢暴力的充满血腥味的东西。尽管我长得单薄,胆子却很大。在半夜里敢一个人看法医学的书:关于非正常死亡,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惨相照片。我能脸上不动声色、津津有味地看下去。世俗的快乐在我眼中形同虚设,在我的室友们为男同胞的情书、鲜花、约会而心跳,在周末舞场中旋转的时候,只有我幽灵一般穿梭在学校的老房子与林阴道之间。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寻求什么,总是那样仿佛飘浮在中间地带,我想上升,却缺乏力量;我想后退或者沉沦,却又不甘心。
那时候,我有一个做生意的舅舅,他非常喜欢我。在我父母不能再料理我学费和生活费的时候,是他每月给我必需的钱。他曾要我回家乡,可我回绝了。我想既然已经走出来了,我就一定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这样过了一个礼拜,情况终于有了转机。有一个新成立的实业公司招考秘书,我去了。也许是老天帮忙,笔试与两次面试我都顺利通过了。最后和我一起面见老总的只有我和另两位小姐。她们一个长得很妖艳,另一个是大学外语系的,精通日语和英语。我想我是没有希望了,可没想到最后我被录用了。公司还给租了一间宿舍,尽管很小很小,我却已经因为满足而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了。
在和我的集体宿舍告别的前夜,我整夜听着约翰·列侬的歌。我那儿有他在六七十年代唱的三盘带子。是我哥哥留给我的,在列侬很辉煌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当我出生没几年他就不幸告别人世了。20年的光阴没有人可替代他,对于我,他的声音是崭新的。在无数失望的奔波之后,只有他在陪伴着我。好的歌和好的歌唱者都是会有一代代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代里不断地把他们想起。列侬的声音和着他写的歌词中那种独有的气息在夜里,一句句唱到我的内心深处。以前在宿舍中,只有在列侬身上,我和她们没有分歧。我们房间的隔壁是一个楼层的女厕所,像往常一样,有人从那里面出来响起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明天就要离开那曾经让我诅咒的八人住的小地方了,我却又变得沉重起来,反复睡不着觉。宿舍里的其他人已回老家的回老家,奔前程的奔了前程。只留下了我,想着不明不白的将来。我试着点燃一根烟,又沉醉在列侬的声音里。书桌前有一封谁走前留下来的信,却已经无心再看。我没想到在那间公司的一年生活却导致我走到另外一种生活上去。
那一年里,我发誓融入社会,不做孤家寡人。我果真好好地为公司卖力,并日益受到了老板重用。这种重用是以我的自由为代价的,公司刚起步人员很少。我做接待、打字、陪老总四处走关系,请客送礼吃饭。老总说要共同打天下,我很相信地跟着他走,说东是东说西是西。尽自己能力地到处接单子,搞推销,到处出差。老总半夜里呼我,我就半夜里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中我、录用了我,也不过就是因为我接触社会不多,可以罩得住、要我干啥就会干啥。天知道那时候的我是多么的傻,和学校里大不一样,太珍惜人家对我的看重,被人放在心上吹捧两句就似乎要紧报答。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有多少次在吃饭的饭桌下,我们老总的生意伙伴用喝酒喝得发红的醉眼斜斜地看我,我会不由一个冷颤,因为就在不动声色的场面下,谁的手放在了我的大腿上。曾经和一个气宇轩昂的省委书记共桌,他竟然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后来,我再也不敢穿裙子。在这种种节目之后,老总总是特别地对我照顾。他是三十几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穿得仪表堂堂。看上去很绅士很有教养,于是我轻易地相信了他的教养。我对他有了好感,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一切谎言都有一个漂亮的幌子,那时我却不知道。因为老总总是带着我走东到西,他的一切习惯我变得很清楚。他的拷机响了,我会立即为他打开手机。他从外面回办公室,我会马上端上咖啡。他要写个什么报告、申请,我听他简单说完要求很快就能写好拿上来。也许有一种动力在推动着我,我完全和学校里的古怪不一样了。我竟然也有了以前觉得俗的情感。他应该知道的,我的眼睛无法隐瞒我爱上了我的上司。也许只是出于莫名其妙的孤独。他却从来没有阻止我,他知道我不是一个游戏场中的女孩,可还是暧昧地对待我。说要和他的妻子离婚,说他很孤寂,说他什么事都要我料理,要我理解他等他。直到有一天他喝醉了,我扶他上车,司机想帮忙,他却推掉了司机的手。只要靠着我东倒西歪地坐进了车子。那一瞬间我很感动,以为他在无意识中仍那么需要我、以为他对我表露了真情,心里暗暗许愿要好好珍惜他。
在我工作满一年的时候,这间公司已经完全走上了正轨,还清了开业时借的债。搬了两次办公地点,一次比一次更气派。我的老总更加春风得意,他的妻子从外面留学回来,像个贵妇人一样光临我们公司。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那一种知道内情的眼光嘲弄一般地看着我。我的自尊心在那一刻瓦解了,我的身体也像承受不住似的要倒下来。老总回避我的视线,我终于知道了他。以前对他所有的好,现在就化作多少对自己的折磨。我终于知道自己的确如我同学所说是一个不开化的傻瓜,人为什么那么容易会发傻?自己还蒙在鼓里。
我离开了他的公司,是被人利用完后、最知趣的主动退出。
这样我又流浪在社会上,当然现在对这个城市已经不再陌生,有了自己租的小屋。我的名片夹里已经夹满了形形色色的名字,可不会打电话给任何人了。不再有生意上的事情,这些朋友也不会需要我。
社会就是这样的残酷,我还能相信谁。
后来,我老家的朋友玛莲和我联系上了,玛莲和我家住得很近。
我家住在三楼玛莲家住在相邻的楼的第六层。她家住得那么高,对玛莲就很不方便的,因为玛莲是小儿麻痹症导致腿有残疾。她的因为缺少户外运动的脸娇美得让所有看到的人动心,然而却摊上这样一个倒霉的毛病。我记得小时候,玛莲总是在旁边看我们几个人一齐玩老鹰捉小鸡。那时候,我哥哥总是当老鹰,他最高最大,总是把那些小鸡吓得乱叫,玛莲的眼睛总是悄悄地看着哥哥。后来,玛莲被家里人整天锁在家里,哥哥开始沉默,我们也不再玩那些游戏了。但是,等到我初解风情,才开始隐约明白,哥哥的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玛莲的。即使那么长的时间没有给我消息,他却还是有信给她的。
玛莲来信告诉我,我的哥哥终于寻觅到了自己的扎根地。那是在东北长白山下的一个地方,哥哥在那里和人合种一块葡萄果园,他们还自己用葡萄酿酒。哥哥信中还说,他的生活过得简单而有意思,他甚至不太用钱。在果园的一角,阳光透过葡萄叶子可以照到的地方,哥哥造了一间画室。白天他就在画室里画画,或者背着猎枪在果园里四处走走。晚上他用自己画的画或者树上结的葡萄或者自己酿的酒随便去当地哪个人家的家里,都会受到热烈的欢迎。他和当地人一起喝酒,聊天,看东北的女人扭着好看的步子走来走去。我的哥哥说他的心胸因而很开阔了,他不再内向,也不再觉得要去画成一个大师。现在他画画,只是因为开心,因为需要,因为那里的一切太美,因为那里有人喜欢,并因此而更加敬佩他。
玛莲说我哥哥的意思是希望我和她都能喜欢那个地方,一起去看看他。我当然是答应了,但我要玛莲再过一段时间,我说还要办些事。
其实是还想弄一笔钱,我不想太便宜那个白白利用了我的男人。我想报复他一下,取得我所应该要的,我就和玛莲一起去东北,和哥哥一起过那种简单的、连钱也不用花、以物易物的生活。从此不再踏入这块嘈杂肮脏的地方。
我后来约了我原先的老板出来,口袋里放着一小包已准备了好久的安眠药粉末。他的脸现在完全变得陌生,不知道当初我怎么会为他动心的。我要他赔偿我的损失,为了他赚钱牺牲了我多少?他竟然满口承认,说是太欠我了。他说要我跟他到办公室去拿,要多少他都满足我。一听办公室我就火了,在那间办公室我曾像一个妓女似的面对自称爱我的他控制不住的几次丑陋失态,想起来就恶心。趁他去洗手间,我立刻把那包粉末全部放进他的啤酒杯里,这些够他睡几小时的。
等他回来,我就和他干了一杯,他看也没看一口喝下去了。
之后,我要他赶快和我去办公室。他却很定心地还要喝一杯,并且胸有成竹地看着我笑。似乎我又变成他眼中一条上钩的鱼了,他的目光好像在一件一件地剥我的衣服。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恨他。
等我好不容易把他从里面劝说着拖出来,他已经犯昏了。这时候我不再想去他的办公室拿钱,只是翻他随身带的小包,里面只有一个手机。
躲在树的阴影里,我又查看了他贴身的口袋,有一千多元钱和三四张各种各样的卡。看来,狡猾的男人随身带的现金总是很少。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堕落,我感到恐惧与凄凉。我觉得我天生不是那种制人于死地、害人的料,尽管我敢看很吓人的照片,可却不敢把睡成死猪样的他怎么样。我怕和他一道牵扯进什么事。现在我甚至不敢把他一个人丢弃在草地上拿了他的卡和大哥大就走,我怕他被别的人害了,到时查到我的头上。再多的钱这时也不能诱惑我了。我想先打他一顿解解气,对着那张狗脸就是下不了手,只是恶心得很。我终于下定决心放弃他了,就让那一年时光见鬼去吧!我拨了他家里的电话,是他那个贵妇人接的电话。我对着电话恶狠狠地说:“快来给你老公收尸”,她的声音失了方寸,又问我是在哪里,又问是谁?我报了一个地址,指明是在那附近沟沟坎坎的地上角落里,随后又对着电话骂了一声粗话,我关掉了手机扔在他旁边。估计她马上就会带领人来,就对着她老公的狗脸鼓足勇气踢了一脚,把脚上的泥巴都糊在了他的脸上。然后我扬长而去。
我总算报复了一个人,好像稍微出了口气。我料到他是不敢说出我来的,没整死他说明我还有点理智。几天后我带了些钱去另一个城市了。一些地方太熟悉会变得很没劲,我讨厌熟悉这样一种感觉,而且我那段时间变得特别躁动不安。也许是通过整人,让我回想起来觉得刺激,反正我无法很单纯了。我有点破罐子破摔,觉得已经是这么回事了,现在一切都没什么好怕的。我喜欢上在外流浪的日子,可以尽情地看大街上匆匆忙忙走过的人们的脸孔。街道就像人群上演的舞台,突然间,下班的人从办公大楼如海潮般涌出来,然后汇成散乱的人海。这时街道就变成了人的世界。我感到自己被推入人群之中,成了这个人群的一部分。当人群向我走来时,变得越来越大,离开我时与我擦肩而过时,又很快地缩小,那些不同的性别、年龄、身材、衣着、表情……
有一个人说:越在人群中就越没有自己,可能一人独处才是自己最丰满的时刻。的确,我和人群走在一起,也就消失了我的名字,不再有人知道我是周莉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们不知道我,我也对他们毫无所知。走在这样的街道,让我想起看那个法国雕塑家雷蒙·马松的作品《人群》的那种感觉。在那副作品中,艺术家把川流不息的人群在某一时刻固化下来,成为永恒的关于那个时期的历史见证。但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不同的最奇妙的个体集中在一起,形成一个当时的群体。人群每天都存在着,走出人群,我又成了一个孤独的人。
我在思考自己该何去何从的问题。
现在,我母亲所在的位置和哥哥所在的位置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对于他们俩,都有着我心中难以割舍的血缘之亲。可是选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意味着我对自己所追求的世界的逃脱、都意味着我的失败。再说她和他只是为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安排,并不见得适合于我。我该怎么办?等钱用得差不多,旅馆住不起,快餐饭也买不起的时候,我是否还要去找个上来搭讪的冤大头男人?是不是还要陪他在哪个咖啡馆坐坐,然后再请他喝下一杯安眠酒呢?然而这次,我肯定不能和上次一样了,我要把那些男人口袋里的钱全部掏光、再把那钱捐给灾区。这样我就像武打片中劫富济贫的女侠,我要让他们去承担自己风流的结果。
这样想过没有多久,我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在台北,一个年轻女孩被警方逮捕。罪名就是:用药让动她脑筋的男人昏倒或睡着后偷盗钱财二十几起。哎,我突然觉得不再孤独,那个台北的女孩竟然也这样做了,可惜她没有用这钱去做我想象中的那些好事,不然还能成为传奇人物肯定出名。我恨那些有钱就不安分的男人,特别是长得像猪一样的。他们该罚,丝毫不值得同情。
想归想,我还是觉得有点清醒。仿佛那个现已入狱的女孩差点换成我,上帝保佑我还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与黑心。经过几个不眠之夜,我从杭州转道回了老家鹰潭。我想还是去找玛莲,询问我哥哥的消息。
这时候前面的路好像越来越窄,我对什么都失去希望与兴致。只是麻木地觉得应该回一趟家,应该找一下什么人。
我没办法再回忆那一幕了。那个美得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玛莲竟已坠楼身亡。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的哥哥在他的葡萄园里,对着黄昏的血色残阳自杀了。哥哥一直希望找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可他得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孤独。为什么他还是放弃了那一切?
画画的调色板与油彩笔放在他的旁边,他用的是那根打猎时拿的猎枪,像海明威一样。我沉醉在梦想与孤独中的哥哥倒在那一片葡萄园中。
他的白净的脸上纤尘不染,只有长长的头发浸没在鲜血里。这一切,还是东北他的一个房东,找着玛莲的信。照着上面的那个地址他把他看到的一切告诉了她,并希望她转告他的家人。
我的哥哥现在据说就被安葬在长白山下的一个村子里。他所在的地方正对着葡萄园,旁边是葡萄酒的小酿造厂。
玛莲的家住在六楼,在收到哥哥的信前夕,她还是小城里很有名气的青年作家。年轻与美丽,再加上她的不幸与才气,足以让所有人为之注目,几乎所有的人看她的文字时都会感到动心。她的深居简出,又为她笼上了一层绚丽的光环,尽管她自己并不在乎。
她整天在她的那个小屋里,写许多让人看了伤心欲绝的爱情故事。
我是刚刚才听说。以前我只知道玛莲的身体让她受到很多不公正的待遇,她努力过,但仍和这个现实世界格格不入。她受不了走在路上别人的眼光与言语,后来她再不对我说她的情况。也许,她愿意自己去分享她编织的那个世界。她为她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想出了各种各样的见面和结局。她自己也在准备着去见她的爱人,但又怕那一份感情会在现实里破碎、变得不如想象中那样。她爱一个人,是不希望他为她受苦的。她为此左思右想,折磨着自己。没想到,这一等却盼来了那一封信。
玛莲始终沉默着,她即将要采取的行动没有露出丝毫蛛丝马迹。
她像往常一样关在书房里,穿着平常的白棉布长裙子。她的头发像往常一样毫不修饰地披垂下来,只是她的目光有点散乱,更像《哈姆雷特》中的奥菲莉亚。正当她的母亲在厨房间(厨房间与玛莲的书房是相邻的房间)淘米的时候,看见眼前一晃,接着一记很闷的声音响过、楼下有人“啊”地惊叫,玛莲已经安卧于地上了。也许因为痛,她蜷缩起来的身体像个孩子。先生们,还要我交待下去吗?
我已是一无所靠,一无所有。不知道这次真的要走向何方。不过是难得遇到一个那么像我哥哥的人,就请让我陪他喝杯酒,一醉方休吧。毕竟,什么都会过去,像那些花那些流水,我们很快还是要各奔前程。也许今生只有这样一个夜晚,可以和这样一个人对酒当歌。这样的时光过去,我还是要抖掉旅行袋上的灰尘,去走我该走的路。现在我明白,哪里都不是我的终点,也没有终点。终我们一生,只能是走下去,在其中一段路程上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已经明白辛苦的时候,不能压抑着,不能像我的哥哥与玛莲。
该放歌时就要放歌,该叫一声就该大叫。就这样吧,该分手就分手,该相聚的时候不要轻易放弃。就算现在是属于我的一段无花的暗淡日子,也让我给自己一个最灿烂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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