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没有国度,没有界线,正是这人间真情,才让我们拥有一样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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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免于自杀的写作(作者:耿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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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免于自杀的写作(作者:耿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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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2/12/16 16:11 新浪读书

  ——史铁生:命运即与苦难周旋

  (史铁生,1951年生于北京市,1967年于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初中毕业,1969年赴陕西延安插队,三年后21岁时因病双腿瘫痪转回北京,后到街道工厂当工人,1981年因病情加重停薪留职回家。1979年发表第一篇小说《法学教授及其夫人》,代表作有小说《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命若琴弦》《务虚笔记》等,散文作品有《我与地坛》、《好运设计》、《病隙随
笔》等,我们论述的是他的散文)

  加缪在《西西弗的神话》开篇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一个人只有被命运抛到绝望的地角,思考生与死,那他才能从绝望中新生,给人希望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

  史铁生的散文是一种绝望的记录,是无法把握偶然,在困境的带着血迹的印痕,它充满了对命运的疑惑和对荒谬及困境的认同,这是他区别当下许多作家的地方。

  史铁生的散文是一种独异的生命的存在,是一种对人的命运倾听与倾诉的文字,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的残障,这限制了他,也成全了他,他迎面触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人说苦难就象影子陪伴着人的生活,没有苦难的生活是不应当称之为生活的,但人们总想生活的轻逸,21岁那年,原先的生龙活泼的史铁生没有了,人生产生裂痕,从群体的插队,从陕北的窑洞牛群,到独自一人与伤痛握手,到与轮椅陪伴,从激昂的忧世的理想到忧生,从喧嚣的世间一下堕入苦痛铸成的冰窟,史铁生时时面对的是与死神摩肩接踵,在人们问他为什么写作时,史铁生回答说“为了不至于自杀”,而活者,是难的,首先,我想人们应该追问的是活下去的根基是什么?我是谁?我为何物?我的归宿及路途的坎凛与顺遂?这里面透出许多不可说,也说不透的东西。

  对史铁生来说,这个根基是写作,在写作中他敞开自己,追问人的终极的意义,在写作中史铁生进行人生的精神长旅,对爱、性、生命、残疾、宗教、困境,史铁生就象扣着一堵墙,他苦苦思索墙的回声,命运是可抗争的吗?他用笔与命运拔河,无始无终,“活得要有意义”、“只有人才把怎样活看得比活者本身更要紧,只有人在顽固地追问并要求着生存的意义”“要求意义就是要求生命的重量。----得有一种重量,你愿意为之升也愿意为之死,愿意为之累,愿意在他的引力下耗尽性命”,但是我们追问,意义是在人生的背后呢?还是在行进的过程中?“过程!对,生命的意义就在于你能创造这过程的美好与精彩,生命的价值就在于你能够镇静而又激动地欣赏这过程的美丽与悲壮。但是,除非你看到了目的的虚无你才能够进入这审美的境地,除非你看到了目的的绝望你才能找到这审美的救助。但这虚无与绝望难道不会使你痛苦吗是的,除非你为此痛苦,除非这痛苦足够大,大得不可动摇,除非这样你才能甘心从目的转向过程,从对目的的焦虑转向对过程的关注,除非这样的痛苦与你同在,永远与你同在,你才能够永远欣赏到人类的步伐和舞姿,赞美着生命的呼喊与歌唱,从不屈获得骄傲,从苦难提取幸福,从虚无中创造意义,直到死神和天使一起接你回去,你依然没有玩够,但你不惊慌,你知道过程怎么能有个完呢?过程在到处继续,在人间在天堂在地狱,过程都是上帝的巧妙设计。”当意义从目的转向过程的时候,目的被悬置了,过程得到了确认,在走的路途中展示意义,这就象西西弗,把石头推上山,人是难的,人生布满了孔洞,史铁生从自己的命运的残障,推己及人,推人及己,走上了超越和拯救的路途,他不再把人生的苦涩看成苦涩,而是把它看作是对自己心性的一种考量。史铁生对自己的写作的追问,就是对人生苦难的追问:我从双腿残疾的那天,开始想到写作。孰料这残疾死心塌地一辈子都不想离开我,这样,它便每时每刻都向我提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活着?--这可能就是我的写作动机。就是说,要为活着找到充分的理由。一个人瘫痪是悲剧,但一个人沉沦了是悲哀。悲剧是一种毁灭,悲哀唤起的是一种情绪。

  人生即困境,这种困境史铁生认为是三个根本的永恒的东西,它构成了人的背景,一是孤独:人生来注定只能是他自己,人生来是被抛在他者中间,无法与他者彻底沟通;二是痛苦:人生来就有欲望,人实现欲望的能力永远赶不上他欲望的能力,这是一个永恒的距离;三则是恐惧:人生来不想死,可是人生来就是走向死!这三种东西奴役着人折磨着人,使人生布满了荒谬和残缺的孔洞。

  承认孔洞是人生的应有之义,填充它,因为有孤独才有实现爱的狂喜,因为有欲望,才有实现欲望的快乐!为了免于自杀,史铁生选择了写作。

  写作对史铁生是一种对人生孔洞的充实,也是在寻找一种存活的理由,后来活者和写作已经是一回事,写作被史铁生当作一种生命的价值来追求,写作的一枝笔就是站立着的他,他用笔存活,糊口,换得爱情,乌纳穆诺说“爱是悲伤的慰解;它是对抗死亡的唯一药剂,因为它就是死亡的兄弟”,当史铁生没有用笔换得更大的生存空间的时候,他也获得了爱,那是母爱,是一种血缘的天然的流淌,但他也渴望着情爱,虽然他的身体阻止了他的精神的肉欲的成分,残疾和爱是史铁生文章的主题!在散文《好运设计》、《爱情问题》里,我们可探察到这个方面的隐秘信息,史铁生渴望一个健壮的身体,吸引女性的身体,但他又感到爱本身是一种孤独,接着又否定这孤独,说成爱是一种祈祷!

  爱是以性作为仪式作为表达达的,“正是,因为性,以其极端的遮蔽状态和极端的敞开形式,符合了爱的要求。”但史铁生陷到了一个困境里,史铁生在《病隙随笔》里写到了这种尴尬,“我记得,当爱情到来之时,此一铁生双腿已残,他是多么地渴望爱情呵,可我却亲手把‘不能进入’写进了他心里。”但残疾人也是有爱的,一生未得到爱的人岂止是残疾者?在与困境周旋的过程中,爱与性并不因残疾而丢失,“难言之隐一经说破,性爱从繁殖的束缚中解放出来,残疾人有什么性障碍可言?”但是人们往往成为性的奴役对象,别尔嘉耶夫在《论人的奴役与自由》中谈到“爱欲的诱惑是最流行的诱惑,受性的奴役是人的奴役的最深刻根源之一”人的生理和心里都布满孔洞,渴望被填充,”性标志着人的缺损和不完满,性是类对个性的统治,是一般对个体的统治”中国人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即使那个女人是一个丑八怪,他也甘愿受她的奴役,在性的奴役中,往往使人产生幻想,别尔嘉耶夫区分了爱的类型:上升的爱与下降的爱。钟情之爱以及比男女之间的爱情更广泛的爱欲是上升的爱;下降的爱,是奉献的爱,而不是索取的爱,这是怜悯的爱,同情的爱。“不懂得仁慈和怜悯的爱欲之爱将获得魔鬼般的特征,并折磨人.纯粹状态的爱欲是奴役,是爱者的奴役和被爱者的奴役.爱欲之爱可能是无怜悯心和残酷的,它制造最大的暴力.”性和爱是人的动力,但人在性与爱中体验着的是奴役,性折磨人,引起很多人生中的灾难和不幸,但性的能量是生命的能量,性的能量可能成为创造生命功能热情的能源,性是爱的敞开和张扬,但也可能是爱的亵渎。我们看到血流漂杵的为争夺海伦的特洛伊战争,也看过冲发一怒为红颜的爱欲的扩张。史铁生在肉身的性爱中看到了局限,他把爱分成性爱和仁爱,他说性爱会消失死亡,甚至会转化成很,仁爱(宏博的爱愿)是善和永恒,两个肉身性爱的朝朝暮暮恩恩怨怨,难免有一天会互相腻烦,但,不甘于肉身的灵魂呢?史铁生说“一同去承受人世的危难,一同去轻蔑现实的限定,一同眺望那无限与绝对,于是互相发现了对方的存在、对方的支持、难离难弃----这才是爱情吧”,在这样的爱情的栖居和旅程中,荷尔蒙必相形见绌,而爱愿弥深,衰老的肉身和萎缩的性腺便不是障碍,而这样的爱一向是包含了怜爱的,正如苦弱的上帝之于苦弱的人间。史铁生表达了和别尔嘉耶夫相同的对爱的体认,只不过,史铁生从肉身出发,最后在爱中把肉身遗忘,这无疑打上了史铁生的深深的印记,它恰恰机透出了史铁生对肉身的不可忘怀,残障的身体的记忆已深入骨髓,怎么也摆脱不掉。

  肉身的,人的生存的最低的意义是生物性的,存活,一切必须在生命存活的基础上建构和展开,离开了肉身的存在的意义是可疑的,史铁生在他的《病隙随笔》中把意义,人的意义(行而上)进行了消解,还原成温饱,这是一个诚实的作家的心理的告白书,不虚幻,不拿那种神秘或者所谓的崇高为自己的存在寻找理由:“我的写作说到底是为谋生。但分出几个层面,先为衣食住行,然后不够了,看见价值和虚荣,然后又不够了,却看见荒唐。荒唐就够了么?所以被送上这条不见终点的路。””我其实未必合适当作家,只不过命运把我弄到这一条路上来了。左右苍茫时,总也得有条路走,这路又不能再用腿去趟,便用笔去找。而这样的找,后来发现利于这个史铁生,利于世间一颗最为躁动的心走向宁静。”

  这是真实的面对苦难和命运拨弄,面对荒谬,承认荒谬,在血与泪过后的一种追怀和淡定从容,史铁生不再对病嫉恨,他开始爱他的病,是残障成全了他,他在精神里穿行,有一种宗教的情怀,这种宗教不是壮怀激烈,不是一种在功用的部分,而是自己的救渎,“宗教一向在人力的绝境上诞生。我相信困苦的永在,所以才要宗教。”,宗教的教主不是基督也不是佛,“有一天我认识了神,他有一个更为具体的名字-精神。在科学的迷茫之处,在命运的混沌之点。人惟有乞灵与自己的精神。不管我们信仰什么,都是我们自己的精神的描述和引导。”

  史铁生跨过了苦难的门槛,其实幸福何尝不是一个门槛,不同的是幸福的门槛外面是困难,而幸福的门槛内是安逸舒适,但也是消磨与沉醉!苦难的门槛内是苦难,苦难的门槛外是一种超越和对苦难的认同,不再把苦难当成折磨,而是把苦难当成一种不可讨论的命题,你只有享受它,与苦难亲近,与苦难和解,“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在《我与地坛》里史铁生表达的是自己对困境的体悟,史铁生是苦难后,为了免于崩溃和死亡时,开始考虑对苦难的接纳,开始在绝望处希望”“---只好接受苦难---人类的全部剧目需要它,存在的本身需要它”,人生就是与困境周旋,如果人生没有了困境苦难,人生也就变的轻易,就如奕棋,没有的对手也没有取得胜利的快乐!史铁生喜欢一个故事《小号手》:战争结束了,有个年轻号手最后离开战场还乡。他日夜思念着他的未婚妻,可是,等他归到家乡,却听说未婚妻已同别人结婚,因为家乡早已流传着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年轻号手痛苦之极,便悄悄离开家乡,四处漂泊。孤独的路途上,陪伴他的只有那把小号,他便吹响小号,号声凄婉悲凉。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国家,国王听见了他的号声,叫人把他唤来,问,你的号声为什么这样哀伤?号手便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国王。国王听了非常同情……也许你会设想国王很喜欢这个年轻号手,而且看他才智不俗,就把女儿嫁给了他,最后呢,肯定是小号手与公主白头偕老,过着幸福的生活。可是结果并不是这样,这个故事不同凡俗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结尾。这个国王不落俗套……他下了一道命令,请全国的人都来听这号手讲述他自己的身世,让所有的人都来听那号声中的哀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年轻人不断地讲,人们不断地听,只要那号声一响,人们便来围拢他,默默地听。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他的号声已经不再那么低沉、凄凉。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号声开始变得欢快、嘹亮,变得生气勃勃了。史铁生把这种状态,叫做人生的新境界!它的最主要的含义史铁生认为:一是认识了爱的重要;二是困境不可能没有,最终能够抵挡它的是人间的爱愿。什么是爱愿呢?是那个国王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小号手吗?还是告诉他,困境是永恒的,只有镇静地面对它?应该说都是,但前一种是暂时的输血,后一种是帮你恢复起自己的造血能力。后者是根本的救助,它不求一时的快慰和满足,也不相信因为好运降临从此困境就不会再找到你,它是说:困境来了,大家跟你在一起,但谁也不能让困境消灭,每个人必须自己鼓起勇气,镇静地面对它。史铁生的散文《我与地坛》就是把困境和苦难变为日常,人不能选择、别无选择的真实的录记。日月星辰、山河大地,人有时是最脆弱的,象一根会思索的芦苇,说不定那一阵风会摧折它,种种的苦难构成了人类的困境,怎样打发岁月,是每个人必须面对和交出答案的试题。

  史铁生的散文《我与地坛》,写于1989年5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日子,在举世狂热为时代奔走号呼之时,史铁生在群的伟大的地方后撤,这不是说他没有担当,而是一种“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生看见深渊。”的独立的宁定,这篇文章改定于1990年1月那个沉郁的日子,全文1万3千余字,发表时起初人们把它当成一篇小说,这真是一个雅致而美丽的错误,但史铁生把它划在了散文里,虽然韩少功说“1991年的小说即使只有他的一篇《我与地坛》,也完全可以说是丰年。”,这既可看出那个时代人们精神的匮乏和小说的贫乏,也说明《我与地坛》的美学的高度,人们争执它的文体从属,反映了这篇散文的高度,地坛也叫做“方泽坛”,坐落在北京老城的东北角安定门外路东,是明清两代皇帝祭祀地神的地方。始建于明朝嘉靖九年,清朝乾隆时又加以扩建,是一组颇具规模的古建筑群。整个建筑群呈方形,象征大地,每年夏至,皇帝在这里举行隆重的祭祀典礼。史铁生是在双腿残废的沉重攒击下,无处生存,找不到去路,忽然间几乎什么都抓不到的时候走进地坛的,从此即与地坛结下了不解之缘,直到写这篇散文时的15年间,“就再没有长久地离开过它”。“地坛在我出生前四百多年就座落在那儿了,而自从我的祖母年轻时带着我父亲来到北京,就一直住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五十多年间搬过几次家,可搬来搬去总是在它周围,而且是越撤离它越近了。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它等待我出生,然后又等待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四百多年里,它一面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坍记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祭坛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我是该来了。十五年前的一个下午,我摇着轮椅进入园中,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地坛对过去的皇族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对史铁生也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地坛使史铁生把原先人生看不见的东西用灵眼觊见,先前史铁生到地坛是一种逃避,但爱与死的问题纠缠着他,这主要是指母亲,如果他弃母亲而去?用死来确证死,解脱是解脱了,但苦痛留下了,留给了未死的人,这无疑是一种不敢正视自身存在和困境的弱者和懦夫,那是对人生恐惧的臣服,无疑对暮年的母亲造成更大的伤害,史铁生的母亲是一位活得最苦的母亲,每次摇出轮椅动身前,他的母亲便无言地帮他扶上轮椅,母亲看着他摇车拐出小路,每一次她都是伫立在门前默然无语地看着儿子走远。有一次,史铁生想起一件事又返身回来,看见母亲仍然站在原地,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在看儿子的轮椅摇到哪里了,对儿子的回来竟然一时没有反应。她一天又一天送儿子摇着轮椅出门去,站在阳光下,站在冷风里。后来,她猝然去世了,因为儿子的痛苦,她活不下去了。史铁生,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希望儿子能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她没有能够帮助儿子走向这条路,儿子长到20岁上忽然截瘫了。她心疼得终于熬不住了,就匆匆离开了儿子时,她那时只有49岁。史铁生在《合欢树》那篇文章中写道:“我坐在小公园(指地坛)安静的树林里,闭上眼睛,想,上帝为什么早早地召母亲回去呢?很久很久,迷迷糊糊的我听见了回答:’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我似乎得了一点安慰,睁开眼睛,看见风正从树林里穿过。”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说“爱”是一个动词,对于自己独自到地坛去,对于母亲的爱,史铁生写到”’现在我才想到,当年我总是独自跑到地坛去,曾经给母亲出了一个怎样的难题。”

  母亲每次对出门的史铁生都是叮咛嘱托,许多年以后史铁生才渐渐悟出,母亲的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史铁生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愈养而母不待,当史铁生心志成熟的足以承担一切,而母亲却走了,“只是在她猝然去世之后,我才有余暇设想。当我不在家里的那些漫长的时间,她是怎样心神不定坐卧难宁,兼着痛苦与惊恐与一个母亲最低限度的祈求。现在我可以断定,以她的聪慧和坚忍,在那些空落的白天后的黑夜,在那不眠的黑夜后的白天,她思来想去最后准是对自己说:‘反正我不能不让他出去,未来的日子是他自己的,如果他真的要在那园子里出了什么事,这苦难也只好我来承担。’在那段日子里--那是好几年长的一段日子,我想我一定使母亲作过了最坏的准备了,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为我想想’。事实上我也真的没为她想过。那时她的儿子,还太年轻,还来不及为母亲想,他被命运击昏了头,一心以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一个,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她有一个长到二十岁上忽然截瘫了的儿子,这是她唯一的儿子;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代替;她想,只要儿子能活下去哪怕自己去死呢也行,可她又确信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儿子得有一条路走向自己的幸福;而这条路呢,没有谁能保证她的儿子终于能找到。--这样一个母亲,注定是活得最苦的母亲。”

  母爱是温慰的,是母亲的爱给史铁生与困境周旋的力量,”多年来我头一次意识到,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万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在对与困境的周旋中,史铁生开始在苦难中提取幸福,在虚无中创造意义,生命的美好象一幅画卷,在史铁生的面前展开,这里面透出的是沉静,是苦难对史铁生的势均力敌角力达到的一种宁静,虽然这是一种暂时的和解:

  “如果以一天中的时间来对应四季,当然春天是早晨,夏天是中午,秋天是黄昏,冬天是夜晚。如果以乐器来对应四季,我想春天应该是小号,夏天是定音鼓,秋天是大提琴,冬天是圆号和长笛。要是以这园子里的声响来对应四季呢?那么,春天是祭坛上空漂浮着的鸽子的哨音,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秋天是古殿檐头的风铃响,冬天是啄木鸟随意而空旷的啄木声。以园中的景物对应四季,春天是一径时而苍白时而黑润的小路,时而明朗时而阴晦的天上摇荡着串串扬花;夏天是一条条耀眼而灼人的石凳,或阴凉而爬满了青苔的石阶,阶下有果皮,阶上有半张被坐皱的报纸;秋天是一座青铜的大钟,在园子的西北角上曾丢弃着一座很大的铜钟,铜钟与这园子一般年纪,浑身挂满绿锈,文字已不清晰;冬天,是林中空地上几只羽毛蓬松的老麻雀。以心绪对应四季呢?春天是卧病的季节,否则人们不易发觉春天的残忍与渴望;夏天,情人们应该在这个季节里失恋,不然就似乎对不起爱情;秋天是从外面买一棵盆花回家的时候,把花搁在阔别了的家中,并且打开窗户把阳光也放进屋里,慢慢回忆慢慢整理一些发过霉的东西;冬天伴着火炉和书,一遍遍坚定不死的决心,写一些并不发出的信。还可以用艺术形式对应四季,这样春天就是一幅画,夏天是一部长篇小说,秋天是一首短歌或诗,冬天是一群雕塑。以梦呢?以梦对应四季呢?春天是树尖上的呼喊,夏天是呼喊中的细雨,秋天是细雨中的土地,冬天是干净的土地上的一只孤零的烟斗。”

  这是一段命运的告白,是一种生命的四季轮回,勘透了生死,勘透了人生,世事沧桑心乃定,但我们从里面读到的这种诗意,透出的还是东方的佛家的有点“自了汉”的味道,夜驿车先生评价史铁生说过东方的佛道“也往往只是修己,只是洁身自好而已,它们不是内外相融的,对人间,对世界,它们并不承担道义的责任。而它们本身历史的发展与进步,以及超越性亦是不足的。千年百年以来,难见变化。

  我不知后者是否对史铁生影响太深。但我感到,史铁生的内在性似乎就止于他自己。他当然有这样做这样写的自由,有些文字也很美。但就一个作家而言,这是不完整的。因为生命是个人的也是社会的。还因为写作的前提是,养育了他,并给了他书写之一切的,也有社会的一份份额,因此,他只要还没有遁入山林,他也就应在内修内省的同时,相应地有着一份外在的社会责任(史铁生并非没有过社会责任,我这里说的是他近年来越来越趋向于只内不外)。”

  但我们从夜驿车先生的评论里看到的还是传统的儒生忧世的道统,这是他们那一代红卫兵出身的一个印记,但我想,史铁生首先应该是更加关怀自己的微观的境遇,与拯救人类的伟业相比,这有点太说不出口,但中国书生放大忧世的传统,使得谁要说出忧生忧心,就象躲进象牙塔里,有点不敢见人,确实东方在苦难面前有抗争,但多走向沉静和解,西方在苦难面前往往是玉石俱焚,在毁灭中与困难同归于尽!但我想申明的是,史铁生的这段文字并不是对苦难的遗忘来达到“物我两忘”的所谓的审美状态,康德是正确的,审美是不关利害实在、而只涉及纯相形的趣味判断,史铁生忘记了苦难了吗?“忘”之所以可能,是因为审美对存在的“现实”闭上了眼睛,有点小乘佛教的意味,但史铁生在这里透出的是一种艺术判断,他没有抹去人世的血污,苦痛,虽然从外部看,艺术判断和审美判断是相似的,都采取一种超现实功利的态度,但审美的超现实是对现实的遗忘,沉醉在幻象中把玩,不存在着关怀,而艺术判断的超现实态度则在穿透显示的“实”,洞察生存的实在,并给予超功利的神圣关怀,若说在审美趣味中深藏着对生存的盲视和对生存苦难的冷漠。而史铁生在艺术活动,具体就是在他的文字中,则有着对生存的洞见和对生存苦难的关怀。《创世纪》中说“你必定死”,这是一个无可更改的命定的事实!史铁生在听到唢呐声时,有一段诗意的对命运结局的文字,那也是《我与地坛》的尾声,透出的是一种对人类的终极的思索:“那时您可以想象-个孩子,他玩累了可他还没玩够呢。心里好些新奇的念头甚至等不及到明天。也可以想象是一个老人,无可质疑地走向他的安息地,走得任劳任怨。还可以想象一对热恋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说‘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又互相一次次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时间不早了可我-刻也不想离开你,一刻也不想离开你可时间毕竟是不早了。

  我说不好我想不想回去。我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还是无所谓。我说不好我是像那个孩子,还是像那个老人,还是像一个热恋中的情人。很可能是这样:我同时是他们三个。我来的时候是个孩子,他有那么多孩子气的念头所以才哭着喊着闹着要来,他一来一见到这个世界便立刻成了不要命的情人,而对一个情人来说,不管多么漫长的时光也是稍纵即逝,那时他便明白,每一步每一步,其实一步步都是走在回去的路上。当牵牛花初开的时节,葬礼的号角就已吹响。但是太阳,他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辉之时。那一天,我也将沉静着走下山去,扶着我的拐杖。有一天,在某一处山洼里,势必会跑上来一个欢蹦的孩子,抱着他的玩具。当然,那不是我。但是,那不是我吗?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这是一种诗性的哲学的眼光,人都是要死的,史铁生也说过,不要急,这透出的是一种价值的自觉,以它来超越生存的苦痛和困境,这是一种对人生终极的解答,胡河清在《史铁生论》中说过“终极关怀的信念确实可以成为一个人在精神世界中安身立命的支柱,它是一种庄严肃穆的境界,一种至上的感悟,一种爱与创造力的眼圈,一种个性发展的最为充分的形式。”其实这透出的就是一种悲悯,《哥林多后书》说“我们在各方面受了磨难,却没有被困住;绝了路,却没有绝望。”是的,在绝路的时候,我们开始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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