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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目睹的一次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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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目睹的一次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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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sina.com.cn 2003/01/23 08:56 新浪读书
终于,我被辞退了,在上班的第三天。这是那个涂抹得浓眉大眼的前台小姐告诉我的。她怎么也掩盖不了脸上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强忍着心中的狂喜,不露声色地躬身退出。那一天我终于赶在了下班高峰期到来之前从城里顺利回到偏远的清华园,并且在375路车上居然身手不凡地抢到了一个座位,得意洋洋地出示月票;终于在澡堂子关门之前如愿以偿地洗了一个热水澡之后,出门买了一本从来
不会看完的《瓦尔登湖》;夜晚降临我终于象一个婴孩一般天真无邪地入睡。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个电话无情地吵醒。有人在电话的另一端说,请问吴虹飞在吗,我说在,他说请你叫一下她。我沉不住气说,我就是,你谁谁。他报上名来,我才知道是以前认识的一个盲人歌手。我很惊讶地说说没想到你的声音在电话里是这个样子的,他也很惊讶说我也没想到你的声音在电话里是这个样子的。惊讶之后他说他请我来参加他们创办的诗歌刊物的首发式。
挂上电话我犹豫了一下,骑车直奔东南小门,路上忽然想起忘了他说的是哪一个酒吧。我想了一下,决定先去近一点的那个去试试。
车至动物园,我找到“民谣酒吧”,墙上果然贴着“命与门”的诗刊的手绘招贴画。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熟人坐在昏暗处,我高兴地和他打招呼“折腾——”
折腾本名王国富,曾经一个女孩建议他叫“国父”,我兴高采烈地说还不如叫“国爸”,通俗易懂。折腾对我的学院派幽默很是愤怒。
折腾尽宾主之仪给我介绍坐在对面的长发美丽女孩,我们冷冷地点头致意,估计她和我一样,没能记住对方的名字。她点上一支烟尖声大笑,我立刻躬身反省自己没能学会吸烟这种能让一个女子在公共场合显示优雅的技能。
环顾周围没有什么人是我认识的,除了盲人歌手和他忠实的仆从折腾。一个长发青年凑过来说他听过我唱歌,在清华。他说其实我唱得不好听,但是——他乖巧地接上一句,我挺喜欢的。我就是这点幸运,唱歌虽然难听,但总会有个把善良的人来安慰我。他通报姓名后我尊重地说噢刘老师我看过你的诗,在一个类似中学生的粉色的刊物上。他满脸惭愧恳求我不要挤兑他。我说你的诗是不是总喜欢在前面加一点前言什么的,他说不是。那我记错了,我说,不过你的诗一直摆在我的床头。他听了这样的话很感动。他旁边的一个画家也盲目地跟着感动了一下。
盲人歌手在台上朗诵他的诗。我很纳闷何以他能记住那么长的诗。后来才知道他手触盲文大声地读。盲文是用针在一些废纸上刺出来的一个个小小的针眼。我曾目睹盲人在三月的北大海子诗会上被门卫客气地拒之门外。盲人的诗后来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一个长裙长衫女子偕同一个蓬头乱发的彪形大汉在我面前落座。大汉背着琴,从日本来,在日本和中国四处浪荡。他在一张小单子上写着:谁想听我唱歌,我就马上对他唱。他的歌后来被证明是很好的歌,朴实,负责,包涵沧桑和轻灵的诗意。我不明白为什么校园里的小男孩小女孩会迷恋草地上不痛不痒的弹唱。那个长裙女子是仫佬族人,具有一张南方人秀气的脸和一副南方人与生俱来的温婉的嗓音,眼睛温柔得很却又透出一种倔强来。她将要赴美攻读残疾儿童护理专业的博士。
一个中文系毕业后在京读研的女诗人。她的诗得到大家的一致称赞。她读诗的声音相对来说比大老爷们的要好听,所以她的才情倍受关注。中国的年轻女诗人大多属于“灵气飞扬”一类,让人疑心写诗是容易的。
一个憔悴消瘦的中年女子在席间穿梭,据说她来京十年,年近四十却依然孓然一身,住在城郊一个招待所的地下室里。她自称是自由撰稿人,但没人知道她在哪里发过文章。
一个人在台上说,我其实不是诗人,我只写过三首诗,正好都在集子里了。
后来我才知道先前的那个吸烟的美丽女子是一个曾经名声在外的少年诗人,出过诗集,北大的诗人出诗集一向动作很快。一个年方十九离开家乡放弃学业的女孩子义愤填膺地对我控诉那个前少年诗人剽窃海子的句子譬如“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关心你”之类。我对她进行了语重心长的开导说那是用典,并非抄袭,并提醒她现在坏人挺多的让她及早回家云云——我发现自己已经可以教训小孩子了:)
诗人黑大春落寞地坐在角落里。这个当年和北岛,食指一起的诗人现在安然地被众人冷落。我起身向他走过去,俯身微笑:你还记得我吗?
他如我所料的惘然地微笑。当然他不会记得住两年前在一个婚礼上弹琴唱歌的女孩。我耐心地一再诱导,他表示他想起来了,但我揭穿了他并没有真正想起来。你那时说我很有潜力,我固执地追忆。他大笑起来说,当时我一定是在胡说八道。是的,我说,我又何尝不知当时你只是胡说八道。
黑大春在诗会上聊的是音乐。他说他最近在听ROLLING STONE,很怀旧,很美的。他喜欢NIRVANA,我说我也是。我听了之后知道歌可以存在着另一种唱法,是不经修饰的暴烈和来自深处的宁静,来自底层并直接抵达你自己。
一个年轻的长发歌手捶打着吉他,满腔热情地吼叫:我是一个孩子——千篇一律的民谣加上流行,其动机不时隐现于某些著名创作人的作品中。他唱得很好,但一个真正的好歌手在表达自己的时候一定是恰如其分而不只是为了煽情。
我的理想是过糜烂的生活我说。黑大春讶异地问,你知道什么是糜烂吗?我说我不知道,但我想去过,因为我从来没有过过,我猜它类似于天天吃巧克力。他沉吟了一下,你是对的,你是只是想过一种未知的生活。
也许吧。兰波怎么说的,生活在别处。
欢迎歌手吴虹,飞上来,为我们演唱,主持人笨口拙舌地宣布。
我一脸虚荣地上去接过琴,抱在怀中慢慢地坐下来如同坐在我的王座上。歌手的身份是多么诱人,但我不是歌手。每个人都想过一种未知的生活,以为那样会很美好。我琴弦乱拨,声音尖涩;我是鱼,在秋天走路……北京下起了雨,我想起了南方,我的南方,我在小小的镇子上来来回回地走,给一个终成陌路的吉他手买一件纯棉的衣服。那时候,我是多么一厢情愿呵。
我在稀疏的掌声中下了台。一个精瘦的社会活动家拿出一本刊物,力邀我去参加明天的一个诗会,我很高兴地回绝了——我可不想第二天还要骑车去那么远的地方。
诗人黑大春象一只已经灭绝的恐龙后裔一样坐在角落里,惭愧地说,如果一个女人在社会中不具备一种生存能力,那也许还可以算是美德,可是对男人就不一样了。他摇摇头。我想,他不象我们,仍然有游刃有余的机会。在这个社会中,他的身份已经让他感到艰难和尴尬了。人们遗弃了诗人,就象遗弃了北岛,食指。北岛去了国外,食指病了,海子死了,黑大春在京城的阜城门和丰台之间来回奔波。
他起身告别时,一场小雨刚刚变小。他问我可以看你的诗吗,我说我怕你看了之后就不会喜欢我了。他大笑说,我保证看了之后会更喜欢你。
诗会的压轴是一个美国大胡子的本土乡谣。肥胖的美国歌手,彪悍的日本吉他手,瘦长的中国鼓手。中国终于加入了八国联军。带着爵士味的浑厚的弹唱在酒吧里荡来荡去,惹得每个人心里都醉醺醺的。有人在底下叫卖:“命与门,便宜卖了,三块钱一本,不买就还回来……”
不买就还回来。忠实的的仆人折腾脱下蔽旧的衣服,仔细地把剩下的诗集包了起来。折腾不会写诗,不会唱歌,不会画画,他象一位贫穷的母亲抱起一个婴孩一样抱起诗。诗会结束时我没有忘记和一个可敬的诗人告别。他因为小脑先天障碍,面容僵硬,表情扭曲,说话含混不清。正是这个不能顺利使用语言的人,用了颤抖的手,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令人肃容的句子:我对你说话,尽管我的语言不是最好的;我对你伸出手,我的手已成为灰烬。
我们簇拥着盲人歌手挤上公共汽车的门。命与门。一群人和所有凡人一样穿过命的影子和门的肉身。他们窃窃说着一个被小心藏起来的词。这个词足以把所有的悲伤和狂喜化为灰烬。
1999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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