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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弱力量的歌者 张炜小说《丑行或浪漫》

《中国青年报》 2003年6月04日

王兆胜




  在人类文明的进程中,一直有一种崇信“阳刚强力”的倾向与追求,而到了近现代它更被无限地放大了,于是类似规则和常识之类的文化概念形成了:开始是“胜者王,败者寇”,后来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由此,更多人将目光集中在“英雄”身上,却少有关注那些弱者,这包括太多的作家在内。

有一些作家是例外的,他们一直深情地关爱着弱者,于是出现了像《孔雀东南飞》、《窦娥冤》、《祝福》、《孔乙己》、《沉沦》、《堂吉诃德》、《德伯家的苔丝》等作品。张炜显然属于这一类作家,这在《丑行或浪漫》中表现得最为突出。

张炜也写过大河马、老獾和小油矬父子、高干女等强人,但他的笔力显然集中在写那些柔弱者。雷丁和小白孩都是弱者,一个残疾一个多病。雷丁虽是成人却长得比孩子还矮小,又长着难看的鸡胸,除了金睫毛,他的身体几乎一无所长;老刘懵性格憨厚懦弱,像一只蚂蚁仿佛任何人都可欺侮或毁灭他;刘蜜蜡虽健康丰腴、多情泼辣,但在强权与丑恶面前她又是如何柔弱无力啊!事实上,社会、人性之丑恶无耻透过刘蜜蜡这面透镜暴露无遗地折射出来,令人心悸,让人泪水涟涟;还有铜娃,他有阳刚的名字与身体,但内里的柔弱却是显见的,面对妻子与妻子情人的强横与侮辱,铜娃都悄悄地将之吞下肚子;更有那条狗,那些如白云一样飘浮的羊,那些小刺猬之类,都是柔弱的象征。可以说,“柔弱”就如同一块巨大的海绵,将作家也将读者的全部感情和希望都吸纳进去,以至于让人感喟不已,久久难以释怀。

最重要的还是张炜对于“强力”与“柔弱”的理解,他往往对强权不屑一顾,而对柔弱由衷地颂美。大河马这个土皇帝不可谓不强大,但却不堪蜜蜡一击,被手刃后他多年经营的固若金汤的统治也就立即土崩瓦解;“食人番”家族的老獾和小油矬父子是多么的凶悍残忍,但那也只能落得一个“断子绝孙”的结局。相反,柔弱的雷丁却以知识和美德赢得了两个美丽女孩子的纯真爱情;为人不屑的老刘懵却处处得人照顾,非亲生女儿蜜蜡也时时记挂他的善良与慈爱;铜娃对妻子忍辱负重,对蜜蜡的遭遇不仅没有厌弃,反而饱含宽容与痛爱,这看似柔弱实则充满着动人而神圣的力量;最了不起的是蜜蜡,以一个弱女子,她竟能以“举重若轻”的人生观举起了泰山般沉重———那常人难以忍受的压迫、污辱和摧残,矢志不移地追求爱情、生命和幸福。蜜蜡是一个被苦难培成的真美的化身,人类只有在这种力量面前才有存在下去的希望、理由及其意义。

我一直为作品中柔软的氛围所打动:杏红色而又暖洋洋的黄昏下,河流安详地流淌,白云与肥羊一同游走,在白沙大地上熟透的南瓜香将天空和大地都陶醉了,一种入口即化的感受漾在心间;丰腴成熟、温柔多情、天真无邪、崇尚知识的刘蜜蜡,以她大地般的情怀拥着铜娃,做着他们对美好生活永远的憧憬和向往;还有那些好心人———曾帮助蜜蜡渡过一个个难关的善良的人,像双儿、蔑儿、小勺姐、公园闲汉、金枣、梁局长,他们都代表着人类的善良美好。

可以说,张炜用生命为人类呵护的“美善”的火种,是以柔弱的方式如云水似烟雾般地弥漫着,悄然而又有力地浸染着我们的灵魂。在泪水的涌流中,我似乎触到了作家人性的柔软处,那种对天地自然之下一切可怜生灵的关爱、呵护、悲悯与歌吟。

《丑行或浪漫》张炜著 云南教育出版社 2003年3月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03年6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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