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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英雄难舍乡村三尺讲台
为保卫大坝不被洪水冲垮，他跳进水里抢险，落下了残疾。在人们心目中是英雄的他获得了一位姑娘的爱情，两人共同献身于农村基础教育事业，使学校入学率达到98％；然而，残疾在他身上延续着，高位截肢的结局使他告别了讲台，同时也告别了人生的希望。
郭家沟村距离子长县城大约20公里的路，全村100来户人家，窑洞、房屋沿着河岸一字摆开，稀稀拉拉地扯了四五里路。王平任教了十余年的学校就在村子中间。
如今，他想再次走进自己曾奉献过年华的院子和孩子们一起已经很难。
陕北的太阳很毒，烤得院子里的石板有些发烫，可窑洞里却享受不到这份阳光，显得阴暗、潮湿。王平安静地躺在炕上，半闭合着双眼，没有说话的欲望。
苗青——王平的妻子，她也无言地在院子里将几条被褥搭在绳子上晾晒。丈夫高位截瘫之后，这是定时、定期必做的一项功课。每天除了继续到齐家圪劳小学给孩子们上课以外，苗青必须做的工作还有给丈夫和孩子们做饭，照顾他们的吃喝拉撒。
“孩子们很懂事，他们有时候能帮上我。”苗青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他的愿望是得到一副假肢。”
Ａ 为抢险因公致残
从1977年开始，21岁的王平就已经是个残疾人了。
那年7月，担任疗齐沟村团支部副书记、青年突击队队长的王平被抽调到栾家坪煤矿附近打坝造地。正当4号大坝刚竣工时，天上忽然下起了大雨。持续性的大雨使大坝内积水深达1丈以上，被洪水冲下来的树根、草木等杂物将清水排放口全部堵住，积水越来越深，大坝随时都有可能被冲垮，一旦4号大坝不保，下游的3号、2号、1号大坝都有被冲垮的危险。
村里召开了紧急会议，由于王平和张志东两人水性比较好，被派去疏通大坝下的杂物。王平和张志东二话没说，披上雨衣就冲上了坝梁，从大坝的竖洞里爬了下去，两人开始向外掏挖杂物，由上面的人将杂物吊上大坝。不一会儿，他们两人发现了一个大树根，使劲推了推，但是没一点动静，再用力的时候树根忽然松动了，但巨大的水流随着空隙涌过来，王平和张志东两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危险，咱们得离开这儿。”张志东说。
“把树根弄出来就走。”王平说着，和张志东一起拉出了树根，但随之而来的水流将二人同时卷进了管道。管道有20多米长，两人被冲出后从数米高的管道口摔进了一个积满深水的深坑，张志东当场死亡，尚有一丝气息的王平随着水翻滚着，他感觉到眼前一明一暗，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被抢救上来的王平奄奄一息，全身共5处骨折。尽管在西安人民医院做了手术，但他的右小腿始终肿胀，不能行走。人民医院治不了，建议转院。但王平跑遍了省内所有的大医院，巨额的医疗费使他实在不堪重负，无奈之下，只好回到家里静养。
在村人的眼里，张志东是因公牺牲的，王平是因公致残的，他们俩是人们心中的英雄。但随着岁月的流逝，特别是农村改革之后，留在王平身上的那么一点光荣和赞誉渐渐地暗淡了下去，人们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只有他自己能深刻地体会到内心的痛苦。
新成长起来的孩子们不知道王平是个英雄，只知道他是个残废。
Ｂ 塞翁般的故事
塞翁失马的故事在王平身上演绎着，正当王平对生活充满绝望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姑娘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给了他对未来的希冀。这就是苗青。
“爱他什么？爱他是个英雄呗！”回忆起爱上王平的那段往事，苗青依旧显得有些羞赧，“我那年才20出头，我爸是村支部书记，家里条件还是很好的，可我就是在想，都说‘学英雄，见行动’，英雄就在我们村里没人照顾，我为什么不能去照顾他？”
王平残废之后，村里人都说：“他这辈子是怕要打光棍了……”可苗青就是和这句话铆上了劲儿，抵挡住了来自包括父亲在内的所有阻力，不顾他人的闲言碎语，终于向王平表示出了自己的爱，毅然地嫁给了这个沉默着的英雄。
“英雄就应该得到补偿！”苗青至今不改初衷。
1980年，乡上同情王平的遭遇，让他在窑台当了民办教师。从这一天起，王平将自己交给了他热爱的教育事业。“干事情就要干好。”这曾是王平的座右铭。1990年的秋天，王平和妻子被栾家坪乡教委调往郭家沟小学任教，王平夫妇都有高中毕业证，这是件让人羡慕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郭家沟村可是个荒凉的地方。
王平二话没说，背上包来到了郭家沟小学。
围墙倒了，窑洞也破旧不堪，窗户是用破砖垒起来的，课桌是些石头砌起的泥台，厕所也烂得进不去人，这就是王平见到的郭家沟小学的印象，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在这里久呆。
王平尽力地说服妻子在这里留下来，苗青叹了口气，顺了丈夫的意见。炕早塌了，夫妻俩支起了一张床，生起了炉子，王平说：“比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强多了。”
“将就着吧”苗青说。就这样，在这个没人愿意久呆的地方，王平夫妇一留就是十余年。
开学的时候，学校终于热闹起来，但家长们一问学费，大都摇摇头领着孩子走了，最后入学的学生只有29人。除了郭家沟穷以外，王平明白，交同样的学费，郭家沟小学的条件确实太差了。
王平想改变这个现实。在开课以前，桌凳不够，他想着法子打石台；和村干部联系修葺厕所，整修围墙和窑洞，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开学了，学校也终于有个样子了。有一天上课的时候，王平注意到一个小女孩在教室外怯怯地向里张望，他想起前几天也见到这个女孩子在学校外徘徊。他开始打听这个女孩子，原来她叫马海梅，父亲去世后母亲也改嫁了，现在跟着爷爷、奶奶过，可家里实在是太穷了，奶奶答应她，只要把鸡蛋卖了，就让她上学。听起马海梅讲出这些事，王平和苗青鼻子直发酸，他们赶到马海梅的家里，对两位老人说：“让孩子来上学吧，我们不收钱。”马海梅见奶奶只抹眼泪，不出声，急忙翻出箱子里压了几年的一个书包，那个书包是用布头接起来的，而后，她开心地笑了。
Ｃ 勤工俭学搞养殖
后来，王平做了个调查，29名学生只占适龄儿童的62％，于是他压下了学费，对于特别贫困的予以全免，没有书就去借，就这样，又使十个孩子上了学。“我已经残废了，可不能让孩子们成为四肢健全的残废，不能让这些孩子失学。”王平想着，但最大的难题就在于怎么解决经费。
养殖，王平想到这个办法。学校里没钱，他拿出了自己家仅有的400元，征得苗青同意之后，两人一起卖掉了两麻袋黑豆，苗青又借来了1000元，从家里抓来11头猪崽，到县兽医站买了120只小鸡，办起了养殖场。
“刚开始的时候，家长都不理解，觉得我们不好好教书是胡闹，有的家长都给孩子转学了。”苗青说：“王平觉得委屈，但也不解释，只想让养殖场好起来。”于是，10岁的女儿成了饲养员，课余时间及星期天，王平也要推着自行车从40里外的县城买饲料，腿有残疾的他时常皮肤溃疡、肿胀不堪，而惟一的药就是红霉素。
“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劲，把家里的农活都扔在我身上了。”苗青虽这么说，但语气里并没有埋怨。1993年，王平算了一下，养殖场纯收入有了900元，捏着这些钱，王平和苗青开心地笑了，他们一下子买回来20条双人凳，奖励6名学优生并免去了包括6名特困生在内的19个学生的学费。1994年，入学的学生增加到了57名。尝到了甜头的王平想法越来越大，他四处求学养殖技术，成功地用土炕水袋孵化技术孵出第一批小鸡，有人找上门说每月给400元合伙，都被王平谢绝了。而后自己请木匠做出了3100个实用孵化箱，仅1994年就收入3000多元，为学校添置图书、仪器，使入学率达到了98％，巩固率达到100％。
Ｄ 出师未捷泪满襟
让王平想不到的是，正当他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他的腿病发作了。在上课时，腿疼得要命，学生们将他扶到家里休养，一周后王平将学校委托给了刚从学校毕业回乡的小强，让他帮助妻子照顾好学生，他再次踏上了求医之路。可这次他从延安地区医院得到的消息是：必须进行高位截肢，越快越好。1995年，苗青借起了高利贷，准备去看王平，县教育局得知这个消息后，组织全县教职工、学生捐款，就这样，苗青带着这些钱和王平来到了西安，又转到北京公安医院和清华大学医院动了手术，没有截肢。
回到家乡后，夫妻俩又全身心投到学校里。郭家沟小学教学质量逐年提高，成绩总评进入全乡前三名。为了提高入学巩固率，王平继续忙起了他的营生，为的是减轻学生家长的负担，他跑到百里外的市场上批发作业本、小刀等文具，并带着孩子们开始种果树、养兔子，经历着众多的坎坷和尝试。1997年，他由民办教师转为正式教师后，工资提到了440多元，比当时挣78块3毛3的妻子苗青（民办教师）要强的太多了。
但好景不长，王平的腿病再次发作，而这一次，让他永远告别了站立着的课堂。2001年，王平做了右下肢高位截肢手术，从那以后，他多数时间只能躺在床上。
病情恶化之后，王平总觉得自己是在拖累妻子和孩子，有时候饭也不吃，甚至动过自杀的念头，他的脾气开始暴躁起来，有时候会和妻子争吵，甚至动过手，苗青也觉得很委屈。
“我曾想过离婚，我也有个后妈，我一想孩子就忍了，”苗青说：“后来一想，王平也确实是可怜，这些都怨不得他，他也不是为自己落成这样的。我不照顾他，谁照顾他呢！”
苗青还是民办教师，一个月只有150元的工资，加上王平的工资不到900元，要供给在宝鸡上大专的大女儿、在子长县读重点高中的两个女儿、和在家的一子一女读书，为王平大小十次手术欠的债务，使他们不得不违心地躲避着各式各样的债主。
来源:三秦都市报2004年0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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