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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的渴望》
加入时间：
8/10/2004
阅读次数：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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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赵明
E-mail:
zm9898@etang.com
妻子今天下班特别晚，这一连几天公司财务科都在加班，她一进家门，我发现她疲惫的脸上透着几许兴奋，"老公，我今天听王姐说X县有一家医院治疗流口水效果特别好，她父亲患中风后一直流口水不止，在那家医院治疗一个月后全好了，我们把儿子也带去治一治吧！"
"你赶快吃饭吧，这些年我们听信了多少这些消息，结果又怎么样呢？唉，吃饭吧。"我有些感慨地说，这时妻子一提起我们儿子的病，一缕深深的忧虑很快笼罩住了我的全身。虽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但儿子的病始终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上，我已经意识到，这块大石头也许将一直伴随着我的一生，直到有一天我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
我儿子然然今年已经9岁了，智力发育严重不足，言语不清，只能说一些简单语句，一直流口水，医生说，这是胎里带来的病，以现有的医疗水平根本没有办法医治。
刚开始我们和大多数有同样遭遇的父母一样，坚定地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能够医治孩子病的神医和良药，我们带着儿子踏上了求医问药的漫漫旅途，9年了，我们去过北京、天津等大城市的各大中、西医院，我们也曾远赴四川到深山里去找一位仙姑顶礼膜拜求过仙药，又去过一个神秘的山洞中跟张洪堡的大弟子用气功治疗了3个月，也托人从国外捎回过进口药，手术治疗都进行了3次，可以说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但效果甚微。
多么漫长而又痛苦的九年啊，九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一生的命运，九年的时间我们国家都已前进了一大步，九年的时间使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但九年的时间对我儿子来说只是意味着年龄的增长，渐渐地我们对各种治疗信息有些麻木了。
说实在的，对妻子今晚带回的信息虽然表面上不屑一顾，但还是唤醒了我心里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渴望，不禁有一些心动。因为妻子说的这位王姐我也认识，平常关系挺不错的，她父亲的亲身经历应该说是很有可信度的，经过近一个月的犹豫和进一步证实，再加上妻子每天的唠叨，我终于决定于11月份带儿子去X县那家医院试一试。
这间医院位于X县郊区的一个工厂里，是这个工厂的职工医院，规模很小，也很清净，到这看病的都是工厂里的职工和家属，很少有外来的病人。主治医生是一位自学成才但很钻研的中年人，他坦言只是治好过几例老年病人，从未接触过像我儿子一的病例，从他谦虚而又严谨的谈话中，我感觉到他是属于那种可信赖的人，我和妻子恳求他收下我儿子，他一开始很犹豫，但还是经不住我们的苦苦相求，特别是我妻子的眼泪，他终于答应试试。和以往许多次一样，我们一家三口怀着忐忑的心情又开始了新的医院生活。
然然对这种四处求医的经历已经习以为常了，他对各种各样痛苦的治疗和怪异苦涩的药物都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忍耐力，但我们一直以为是智力低下的原因。当第一天走进治疗室，医生向我们介绍治疗方法，并让我们观看给其他病人的治疗过程时，我们惊呆了！这简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治疗手段，我们亲眼看见有不止一个病号因不堪忍受治疗带来痛苦而离去，他们可是成年人啊，而然然只是一个9岁的孩子！
简单说这是一种针灸治疗，但不是常见的银针，而是一把小塑料锤，在锤头底部竖有一圈锋利的钢针，约8枚。医生用这个小锤在患者的相关经络处用力敲击，每敲一下，患者身体上就出现8个鲜红的血珠，一次治疗就要这样敲几百下，虽然医生不停地用棉纱擦拭，但患者被敲击的地方还是殷红一片，经常是医生一锤敲下去，患者就疵牙咧嘴地哎哟一声，这种治疗每天要进行一次，一个疗程要一个月至3个月，"天哪，这谁能受得了，咱们不治了！"妻子惊恐地忙说道，她拉着我的手，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浑身不住地颤栗，并往治疗室门口退去。
医生有些无奈地望着我们，等待着我们最后的决定，我不知所措地望着痛苦的妻子，心里十分矛盾，按理说妻子陪着儿子去过许许多多的医院看过病，经历过各式各样的治疗方法，儿子小时候都是她抱着去进行治疗，在这方面她比我的经历都多，我觉得她在经历了无数痛苦失望和流下了太多眼泪后，已经变得非常坚强了，但是今天她作为母亲，在这实在让人无法接受令人恐怖的治疗方法面前，迸发出的母爱天性淹没了这么多年来对自己孩子身体康复的艰辛追求。
这时候，我突然听到然然那夹杂着哭泣的熟悉声音，"爸爸，我不走，我要几（治），乎乎（叔叔），已（你）轻点扎"，我赶紧回头去看然然，只见他独自一个人站在治疗台边上，正一边哭一边脱衣服（因为这种治疗需要患者脱光上半身的衣服），看着他，我完全愣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积蓄已久的眼泪不住地淌下来，许久许久回不过神来，只有然然的那句话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诉说。
其实当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然然，医生、护士还有其他患者大家都在等待着我们的决定，注意力都集中在我和妻子身上，当大家听到他说话并回过头看到他的举动时，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为之感动，护士们更是陪着我妻子流下眼泪，一个年仅8岁的孩子，而且严格说是有智力残疾的孩子，他对健康的强烈渴望使我们这些大人感到深深地震撼。
在他那幼小的心灵里，经过了多么艰难的思想斗争，他怎么能够克服面对如此身体痛苦而带来的强大心理恐惧，他也目睹了其他患者的痛苦表情和听见了他们的呻吟，他的脸上虽然挂满了泪水、泣不成声，但还是一点一点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多么可爱而又可怜的孩子啊！
主治医生当时显然也被然然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坚强感动了，他非常认真地弯下腰对然然说："小朋友，你放心，叔叔会好好给你治病，而且一定轻轻扎"。从这以后，然然俨然成了这所医院的名人，医院和医护人员不管是治疗上还是生活上都给了他相当的特殊待遇和照顾。
一晃近3个月过去了，已临近春节，一场几年未见的大雪把大地盖得严严实实。由于然然在治疗上的积极配合，几个月的治疗还是取得了明显的效果，然然的流口水症状比过去减轻了好多，由于病症的成因，我们和医生都觉得要想一下彻底根治是不现实的，所以我和妻子商量好准备结束治疗回家过春节。
最后一次治疗结束后，我和妻子带着孩子到工厂外面的雪地上走走，妻子还从一位卖糖葫芦的老人肩上扛着的草把上，挑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然然拿着糖葫芦高兴地在前面一蹦一跳地跑着。
望着这银装素裹的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心里有着一种很久未曾感到过的轻松。正在忘情地欣赏着这洁白的雪野风光的时候，我的目光不知怎么落到孩子手中的糖葫芦上，那一串鲜红，一跳一跳地，在雪地的映衬下分外耀眼，文学作品上常描绘说像一束跳动的火焰，可我看着看着，这一串鲜红却仿佛落在了然然光着身子的脊背上，分明是鲜红的血，这时我心里不由得猛一阵抽搐，直到妻子的一声呼唤，我才常常地呼出一口气来。眼前的现实里，那分明还是一串鲜红的糖葫芦，依然在儿子的手中…
这一次外出求医就这么结束了，其实这只是然然许多次外出求医中的一次，但自从这件事情发生以后，我们不管是进行什么治疗，都一定事先征得孩子的同意，而且我们对然然也有了全新的认识，他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具有相当的独立生活能力和自己的主见，这也为我们后来下定决心，不管克服多少困难，都要让他独自去异地他乡接受良好的特殊教育奠定了基础，也许这一次的经历就足以改变我们和他的一生。
2002/12/17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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