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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生命》
加入时间:
8/13/2004
阅读次数:
28
共有
1
位网友评分,总分:
10
分,平均得分:
10
分
作者:
一泓
E-mail:
68741422@163.com <68741422@163.com>
我常常想,当有一天,我们也这样躺在病榻之上,确认自己对于这个世界以及所有的亲朋故友都再没有了任何意义的时候,我们的心情,又将是怎样的呢?
听妈妈说,我出生的那天,奶奶抱着一只老母鸡去了东四产院。得了个胖孙子,她老人家乐得小脚直跳。
快满月的时候,因为持续不退的高烧,我每天要接受差不多二十针的注射。也许是一个人或者说是所有人的不在意吧(其实这又有什么区别呢)!造就了我的双腿残疾。
有一回,我面色尸白,指甲发青,全身裸裎着一种即将夭折的颜色,就连大夫们也无可奈何地通知家属准备后事了,可奶奶死活不肯离开我,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太平间的门口,仰望着苍天,一遍又一遍地哀哀地叫着:大旗啊,旗啊……
而我,竟在这声声低沉和无助的呼唤中,重返了这一个人生舞台。
每次听到人们对我讲这件事,我都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好比一个著名的演员高歌一曲之后,观众们总不让他谢幕下台,总是盼他再演出更精彩的节目。结果是把他累死在台上了。
学校一直不肯收下我,舅舅拿着被我写得满满的几个练习本去找小学校长。小时候我最聪明,字写得工整,算术也算得好,于是校长和舅舅达成协议:我保证不给学校添任何一点麻烦。
奶奶开始每天接送我,用一辆旧的童竹车。奶奶的小脚在悠扬的车轮声中飞舞成两只联想丰富的黑蝴蝶。
逢到看电影的周末,奶奶便坐在礼堂的门口纳鞋底。她从不躲避阳光,当她把穿得发涩的钢锥伸到头发里磨擦的时候,一闪光弧从她的头顶上迎风掠过。
后来我升入了初中,还是用那辆缠满各色塑料条儿的旧童车。车把上系着的小铜锣,好象永远也解不下来似的,车一动它就响个不停。
然后我考上了一所离家比较远的高中。我不会自己坐公共汽车,到现在我也不会。我总是得把拐放下再拉着门把手上去,身边还得没熟人,别人也别帮我,否则我的腿更拌蒜。
奶奶说她还可以再送我三年。全家人都坐在那儿等着我的决定。我看了看奶奶满头的银发,叹了口气。
现在我才觉得自己的决定有多么的愚蠢。当然不是单指上学乘公共汽车了。到今天我还对它有一种忐忑的心理,生怕我上着半截车就开了。
我开始疯狂地投入文学之中。奶奶则又坐在我书桌边上纳鞋底。家里那时已经没有人要穿她做的鞋了,可她还是坚持给每个人都做了两双棉的。
由于积累成疾,奶奶患上了心脏病和腰椎骨质增生。起初,她的病并不见得有怎样严重,医生也曾要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许是奶奶看到子孙们都已经长大成人了的缘故,便想躺下来好好歇歇。谁知这一躺,却注定了她这一生中最痛苦的,也是最后的磨难……
那是一年的冬季,我和一位表哥在天津做服装买卖。我还记得那是个风雪飞旋的黄昏,我父亲的单位派车来接我,说奶奶不行了,要见我最后一面。
那时候,我在意识中还没有死亡这个概念,尽管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尽管我看见车厢里一包色彩鲜丽的寿衣。可我没有眼泪。若干年后奶奶真正不行了的时候我也没有流泪。
奶奶躺在高高小小的床上。病房里挤满了亲属和相睦的邻居,比起奶奶将要去世的这个过程来,他们也许更加关心一个人告别自己的形式。
我注意到门后有一副冰冷的担架。那是连接生与死的走廊。
奶奶的头发灰灰的,面皮倒显得发亮。她的嶙峋的臂上连着吊针,瓶子里盛着的,试图延缓生命的源液在我看来早已经停滞了,不再流动。
人们让开一条胡同。我的双拐轮流敲击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声声沉闷的爆响。
奶奶的头,不易察觉地动着,那双难辨黑白的眸子在极端有限的空间里奋力搜索。
她终于找到了我!当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知道,她还能认识我。
奶奶无力睁大的眼旁悬着一颗乳色的浊泪;那伸出被子外面的手,怯怯地动了动,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却是弱声地问:旗,你冷不冷?
我的心在哭泣。
但我没有眼泪。
奶奶突然要讨水喝,只是濡湿了唇边便用力摆脱,双眼竟出人意料地放出了青光来。
病房里响起了嘈杂的小声议论。我听见有人说她这是回光返照……我很怕。我当时真的很怕。
奶奶终于又开了口。她的话我们猜了半天才弄清楚,她是在小心地问:我戴帽了么?
我捧着她的鸡脚一般的手,听她用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告诉我,说老屋的墙基下有一坛子袁大头,还有十几根小条子……我问她看见了什么,她说她只看见了她的旗。
我就这么坐着守了她一整夜。次日黎明,医生说她可以回家了。
我才意识到,冥冥中,我也创造了一个奇迹,我也帮奶奶渡过了一道难关。难道,在命运的流转中,我们真的是注定如此吗?
重新躺到家里的床上,奶奶开始了漫长而又难挨的病榻生活。当然这一切我们谁都不会事先想到,就连奶奶本人也是如此。因为在最初的日子里,她还相当乐观,想着自己有一天能重新回到老屋。她那儿的几盆君子兰不能送给别人,连最要好的老姐妹也不能送;她甚至还坚持不告诉我妈粉蒸肉的做法。
奶奶住的屋子里,对着床有一面大大的窗子。墙是白的,而外面的世界却是嫩绿的,蓝色的被子上满是黄色的小花。
奶奶在最初的时候还可以勉强用痰盂自己接手,然后再自己躺好。很快,奶奶的大小便变得频繁而难以把握,她也是有气无力了。我妈建议说她既然盖着被子就不用再穿外裤了,可奶奶不依。有时候怕别人讨厌,尿湿了也不说,只靠自然风干。所幸我还有些朋友,托他们搞到一只病房里用的搪瓷躺盆。
每天早晨,奶奶等我妈为她掀开窗帘以后,便吵着要洗脸。印象里奶奶从来都是干净利落,她总是比大家起得早并且最后一个休息。
妈妈帮她把头发梳得光可鉴人。有人来的时候,奶奶异常地健谈,总是把话题往她熟悉的方面去引。奶奶最爱听人家说她看起来相当不错,气色很好,腿也没有萎缩,偌大年纪,牙齿眼睛和耳朵也少有地好用。
那段时间我闲居在家,理应有我照顾病人的责任。奶奶接手的时候从不要我帮忙,每次都要拖到我妈下班了才替她换洗。为此我和她谈了很多次。终于有一天,奶奶同意了。
我的腿不好,如果不靠拐站着,必须要找个支撑点。奶奶的身子很重,是俗话里说的那种“死沉死沉”的笨重。每次帮她接手,总是吃力得不得了。后来我干脆跪在床前,又手将她托起,用胸口把那便盆推过去。
奶奶常给我讲一些年代遥远的故事,我猜少年时奶奶的小脚一定是相当迷人的。我的第一个爷爷,一位颇有家产的农村少爷、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高材生,在偷看了奶奶一次之后,便发誓要娶她。于是,奶奶那个未来的土老财公公,就每天一趟地骑着一匹肥壮的黑骡子来提亲,甚至还乘人不备捏过奶奶的一双金莲。
那一天啊,响器闹出了一里多地啊!奶奶说:你爷爷家搭起了粥棚,足足舍了三天三夜!那是积德行善……
每次讲到这儿,奶奶的眼中就会放出异常斑斓的光芒。我能够想象新婚之夜爷爷那副得意的样子,尽管他老爸累得细了腿儿,他家的大黑骡子掉了半指的膘儿,可他毕竟把这个方圆百里的漂亮女子娶回了家……当然,我也为奶奶悲哀过,悲哀她当时并没有选择的权利。在她大哭着被娘舅抱入花轿的时候,她肯定没有想到,等待她的,竟是个懂得怜香惜玉,并且风流儒雅的好男儿呢!
直到今天,那新婚之夜的惊喜奶奶也一定会记忆犹新的。一定如此。
为了追随国民党领袖孙中山先生(奶奶说我家和这位推动中国历史发展进程的大人物有不出三服的亲戚关系,他死后还是爷爷与其他三名军官护送水晶棺材回的原籍呢),爷爷携娇妻爱子来到北平,投身傅作义将军帐下做了名上尉连长。在解放北平的最后战役中,爷爷因为踢了马弁肖大金牙一脚而耽误了逃命的机会,被一颗机警的子弹结果了性命。而肖大金牙却因为这一脚而死里偷生了。后来,有个人问我生与死的区别,我就告诉他只差一脚。
就是这个我爷爷用生命换得他性命的老兵油子,在奶奶和我老爸回老家奔丧的时候,席卷了家里的全部细软逃之夭夭了。如果不是如此,那么我们的生活该将是另一番模样了。
奶奶的出身(富裕中家)和她的婚姻(爷爷家是地主)成了她在文革中饱受迫害的原因。在北平人民充满光明而恰是我们家黑暗开始的那一天,几位尉官带着护兵抬回了爷爷的尸体。这些军官做了解放军的内应,所以北平人民是很感激的。爷爷本来也该站在他们当中,可惜子弹没长眼,他的脸上也没刻着斗大的“内应”二字。
一位姓段的中尉连副指挥护兵从对门儿院里的吕家拆了块门板搬了两只条凳暂做爷爷的灵床。文革开始后吕儿吕女便带着成群结队的红卫兵天天来搜查。他们要找电台和手枪。其结果,连个子弹壳也没找着。
那段时间奶奶只能靠变卖为数不多的几件手饰来维持生计。基于上述这两个原因,奶奶改嫁给一个根儿正苗红,几代赤贫的工人兄弟为妻。
家家都有一段或几段历史,可不见得家家都有个象莫言那样的写家,所以很多曲折的故事便不再为人所知。
奶奶在床上的日子,已颇感不适了。
渐入初冬,那条浓色的窗帘就再没有被拉开过。小屋里充满了阴湿的暗色,只有夜晚孤零零的灯,放着惨淡无奈的冷光。
首先是一个翻身,奶奶自己已经无法完成。她的下肢虽然瘫痪了,却没有丧失知觉,我们只好轮流着帮她。我的力气最小,所以每次都是大汗淋漓,虚脱了一般。奶奶对于她的小孙子――那个寄宿在学校里身高体健的高中生――却只是在他回家或临走的一刻叫进屋来坐上一小会儿,至于翻身、接手之类的事则绝不要他插手。很多年后,每每见到钮哲对奶奶不加任何瑕庇的怀念,我都会记起奶奶那时的做法是多么的明智。
但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奶奶对于她的双脚,竟比对于自己的身体还要宝贵。开始她只是让我妈来洗,我们所有男的都要回避。后来她在极度痛敬而远之中说服了自己,就象以前同意我帮她接手一样。当我每一次脱下那双沾满皮屑的儿童袜时,我看到的,是一对长期被封建意志摧残了的畸形物!两三个已经骨折了已经萎缩了的脚趾令人难以忍受地弯在脚心下面。这就是“知书达理”的中国古代士大夫们绞尽脑汁想出这一绝招儿的真正目的:防止女人的反抗、逃跑以及欣赏她们由于站立不稳而表现出来的、并非情愿的性感!真想不出那些“莲说”者是怎样享受别人痛苦给自己带来的欢乐!更想不出那些墨遗千古的风流文人是以怎样的病态心理写那些《莲说》画那些《莲谱》的!可怕的愚昧!愚昧的可怕!
接下来,我们不得不剪去奶奶脑后已经粘成一团的发髻。奶奶始终一言不发。等我们做完这一切,她讨来镜子照,突然咧开嘴,不顾旁人地哭了……这是女人的哭泣,这是女人为失去美好的哭泣!我想,面对这个老人,我应该开始明白些什么了。
长时间的病榻生活,足以击败任何一种最顽强的意志。奶奶逐渐变得自弃与暴戾,我们对于她,也开始感到厌烦。交谈已经变成了世间最最无聊的事情。我们长时间地把她一个人关在屋里。
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久病床前无孝子了吧?
闷急了,奶奶便叫。也有些策略,叫翻身叫喝水叫接手。慢慢地,我们发现这不过是某种借口之后,便同时横下心不去理她。奶奶就叫声尖厉。当有人耐不住去帮她的时候,奶奶便闪电般地出手捉住他。
奶奶不识字,便不会看书。后来索性连电视也不看了,但不许关上。我们只好一次次地拉家里的电铡。奶奶的三餐成了每天的大事,我们按时把饭菜盛在盘子里送到她枕边的小桌子上――也许我们总是犯错,每次到吃饭的时候,奶奶都恰好是翻身向外――奶奶看到食物,眼中射出的,是一种只有动物才具有的贪婪目光。这时,我便生出一种强烈的、带有无限内疚的悲哀和怜悯来……
奶奶好象平时一样对我说大旗你把这肉吃了吧,你该多吃肉我不爱吃……然而,我却想不出自己该为她做些什么,总是让她尽可能地再舒服一些,就象我们清楚的知道她的双股,任何一处与被褥接触的地方都出现了紫癜甚至出现了腐变。
奶奶已经再没有了哪怕是一个能够躺好的姿式了!
当我们刚刚为她翻过身子塞住被角之后她又大叫着硌死了的时候,我们还来不及表示厌恶。难道可以按照她的要求无节制地给她吃止痛片吗?她那时已经产生了抗药性,或者说对这种镇静剂已经上了瘾也毫不为过。
已经没有客人要去奶奶那间如同坟墓一般晦涩恐怖的屋子了。那里面终日弥漫着一种行尸走肉的氤氲气氛。虽然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但我想如果这种东西确实存在的话,那它一定就是这个样子的了。
屋里的灯,二十四小时都亮着。除了光明,它似乎还想施舍一些温暖。但那无疑是徒劳的,它被另一种更加有力的东西笼罩着,它便竭力想冲出这层束缚。这种无声的纠缠与拼争旷日持久,使这屋子里平添了一种狰狞的、如泥土一般的深褐色。
客人们不肯走进奶奶的屋子,并不是因为那股任我们怎么清洗也无法除掉的异味,大家实在只是不愿看到她那副垂死的样子而已。
人之将死,实在是一种非常恐怖的事了!
奶奶变得贪得无厌。也许是闲极无聊,她就不停地要吃东西,却从来不计较吃什么,有时候只是一块点心、半个花卷或是两根香蕉。每次得到了,在那面多少有些异样的白墙的衬托下,奶奶的目光都是贪婪多于食欲,干瘪的嘴在被体液浸透了的枕上,夸张地形成一个无底黑洞。
于是,奶奶开始长时间地喊饿,在每一次吃完之后。有时候我们刚收走她的碗筷,她便细心观察我们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我吃了吗?或者对我妈说,今天的菜真好吃,我还没吃够呢!
如果我们决心不再理她,奶奶便用一种乞求和愤怒或者说相乘在一起的腔调不断刺激我们的大脑,她不停地喊:求求你们,行行好吧,饿――死――我――了!
没有人能够在这种声音中狠下心来。如果有的话,那他一定就是大圣大贤了。
奶奶最先还是大声而有力地诅咒我们,但她很快便发现这种貌似强硬的做法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她明白我们恰能在这叫骂中心安理得。
想不到这位目不识丁的老人竟是一位艺术大师,她的呻吟和哀求达到了她这一生语言运用的顶峰。奶奶时常捡出一些单音节的词,比如“尿尿、尿尿、我要尿尿”之类,她能把这些我们从婴儿时就能够使用了的词汇操练得如此得心应手技巧娴熟,并且让我们大脑与心脏最为贴近的神经最大限度地受到撕扯与震撼。
有一些时候,尤其是日色明丽温暖如春的中午,奶奶躺在那辆塑料条的竹童车里被推到屋外。我常听到她说她看见毛发皆霜步履蹒跚的肖大金牙来了,送回了她的首饰和旗袍……我甚至还听见奶奶好象真的在不经意间敲响了那面永远也解不下来的小铜锣……
阳光一无遮掩地倾泄在她的周围,而我却站在枝叶方绿的树影下静静地观望着一切。红的砖房黑的土地色彩斑斓的童竹车穿着蓝色长衫围着墨绿色毛巾被的奶奶静止在我视野的右下角,那些没有顾忌的阳光的精灵在画面的每一个层次里快活地跳跃着,仿佛在竭力展示它们的妩媚和忧伤……我看见奶奶由于长时间仰卧而显得异常扁平的面孔变得亮晶晶的,那上面没有任何一种体液,却绝不显得干涸;那片弱白并且透明的表皮下,那些好象是缓缓蠕动的、早已与骨骼分离了的肉块被清晰地裸露着……
我看见奶奶的旁边又出现了一辆一模一样的车子,断轴的接口处是相同的,不同的只是塑料条的颜色,一辆污浊,一辆正是鲜艳。我坐在那里面,穿着短小而可笑的少年时的衣服,用手紧紧抓着车边的支撑。
两面质地相同的小铜锣同时被敲响,音量相同力道相同回响相同……我看见自己和奶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奶奶比我长一个多甲子,在我们生命相交的这段岁月里,我们曾解救更曾相互搀扶,而且不期地把生活的最大乐趣寄托在同一辆童车上……这仅仅是一种巧合吗?或者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要用这种特殊的语言告诉我们一个秘密?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在父母和我轮流照顾奶奶的那些日夜里,她会想尽办法使我们时刻保持清醒与警惕。有些事情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想当时我们一定用过最刻毒的词句来发泄我们的无可奈何。在那些我们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我们一定这么做了。最开始奶奶还在徒劳地分辨与回骂,到后来她只用这种让我们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的口吻呐喊和挣扎,进行貌似苍白但事实证明却是最有效的还击。
不得不承认,从一交手我们便注定要败在这个垂暮的老妇面前了。在每一次我们的神经被可怕地拔弄着的日子里,我敢打赌我们全家人都无一例外地盼着(甚至恳求)她早一天离开我们,并且万般真诚地为此祈祷过。当然也祝她升入天国……
小屋深色的窗帘,改变了所有来自外界的自然光线和颜色。那窗帘似乎已经成了奶奶身体的一部分,就象眼睛和大脑。它们相互协作,让一切曾使它们憎恶和得不到的东西变成另一些再也呼唤不起人类任何欲望的事物。阴暗、凝固、沉闷和静止的环境正适合这种情绪的滋长,许多无法想像的气氛象乌云笼罩在屋顶的近处,使奶奶的屋子显得更加狭小和局促。
虽然我无一遗漏地观察到了这些现象,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作用于我们主观臆测的产物,换句话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几乎伸手可及。比如那根灯线开关,也许就是她操纵这一切的魔杖也未可知?
家里的母猫也再不肯走进这间屋子,奶奶就逼着我把它抱到床边。
我刚走出门,立刻听到一声尖厉到了极点的猫鸣。我飞快地转身回去,看见奶奶正用一只皮包骨头的手死死扼着老母猫的脖子!尽管她的手臂上被受惊的老猫抓得血流淋漓,但她目光如电,紧错老牙,五指毫不放松。
我并不具备那种可以揭开死亡奥秘的能力。但我固执地认为人一旦到奶奶的那种时刻,肯定已经变成了人与尸之间的另外一种东西。你只要看看老母猫那时的眼神你就会明白了。我认为它那次确实是看到了死神狰狞而凶残的面孔。
老母猫流产了,蜷缩着的、颤抖的身体周围是一团模糊的血肉。过了不久,它死在我父母的卧室里面,双眼睁得大大的,充满了绝望。
奶奶对我们所施加的,多角度的折磨,无疑已经将她这一生对我们的养育哺育之恩抵销得荡然无存。她成了一个彻彻底底多余的人,没人再重视她的存在。尽管她的存在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成了一种重压式的负担。
当我们对她那一套足以使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不得不为之动容的伎俩再也无动于衷的时候,奶奶已经开始在琢磨另一些引人注意的办法了。
那些日子,是我最初的写作季节。处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中还能保持感情丰富和才思敏捷对我来说真要算是奇迹了。同时,我还有个小鸟依人的女朋友。她总是不听我的劝告每次都要到奶奶屋里坐上一小会儿,可出来时又是如此地胆战心惊。
她成了奶奶唯一的客人,每次她说我走了的时候,奶奶总要不停地摩挲着她的手轻声细气地说再来呀,回头我好了就给你包饺子吃……
但是在当时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品尝爱情的甜美。为了不使我爸妈一下班就立即投入繁重的清洗工作中,我不论奶奶出于任何目的喊接手,都及时给她垫上便盆。有几次,我故意在垫好之后长时间不去管她,甚至为了躲避那歇斯底里的叫喊而逃得远远的,可我脑中那根变得神经质了的神经却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我。
毕竟,我不是圣贤。每当我看到奶奶身下由于长时间躺盆而硌出来的深紫色印迹,便忍不住会暗自叹息,难道我们这样做,仅仅是要报复这个对任何人都不再是威胁了的老人吗?
因为常常跪在地上,所以我的双膝之下各有一块死皮。如同你看到的那样,没有知觉,怎么洗也弄不干净。为了不使我的女友也受到这种绝妙的锻炼,我们不得不减少见面的次数。所幸,那段时间我还坚持写东西,并且陆续发表了一些短的。这恐怕就是促使我活下去的、最强有力的理由。
然而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一个疲惫不堪的夜晚中,奶奶突然把所有的家人都叫到床前。
我们围着她,用人最原始的能动驱散屋中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雾气。奶奶的脸上飞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足。她的嘴角向下垂着,条理清晰地对我们说:我要走了。你们老家的人抬来了花轿……说着她又揽过我的手告诉我老屋的墙基下有一坛袁大头和十几根小条子。她说因为你的腿不好,以后怕是连吃狗屎都抢不着热的(何其精彩!),所以这些都留给你……二的(指我弟弟)有出息,能奔……
刹那间,我真不敢相信,难道我们最最不愿见到却又是最最盼望的那个日子就这么毫无先兆地来了吗?
……
这一夜,奶奶总是在我们睡意浓浓的时候说上几句莫明其妙的话。天亮的时候,她平静满足地进入了梦乡。
我们这才意识到一家人是受了愚弄。奶奶又一次成功地试验了她的新式武器。
但我又深感内疚。难道奶奶要求我们做过什么很难的事了吗?她实在是惧怕孤独,惧怕那些难以明白挨到天明的漫漫长夜啊!
也许人们只有在来日无多的时刻才能深切地体验这种心情了吧?孤独对于一个要死的人来说,有多么地可怕?那与其又不如说是一种对活着揪心裂肺般的留恋了。
我又常常想,当有一天,我们也这样躺在床榻之上,确认自己对于整个世界以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再没有了任何意义的时候,我们的心情,又将是怎样的呢?
夏逝秋至,奶奶在床上已经整整躺足了两个年头。
到了这一年,我已经可以独立地帮她翻身了。奶奶成了一段落尽黄叶的朽木,轻轻如飞羽,没有水分,没有脂肪,有的只是仅能标明昔日体积的茎脉……
窗外的秋,不可抗拒地来了!落叶随风,飘飘洒洒,化做春泥,化做明年的沃土。
而枝头,那一羽羽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孤零零地,在寒风中裹紧身体,却不愿离开这片曾经春意盎然的土地。
这样的季节,我们都感觉到,一定预示着什么事的发生。那就是:冬季即将来临。
这个季节当中,奶奶叫过我的妈妈,详细地向她讲述了粉蒸肉的做法……
好象是已经耗尽了最后的精力,奶奶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身体。她再也不知道了饥饿与痛苦,再也不要吃东西,再也不要翻身,再也不要做任何事!只剩下一种无法抵御的寒冷……
妈妈尽可能地给她盖好被子。奶奶的床靠紧那面雪白的墙。这种看起来毫无意义的颜色和奶奶的被单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地拥抱着她……只在一个小小的视角里,可以看到奶奶那颗灰色的头,无力地摆在那儿,一动不动。
浅黄色的床体,被一些体液浸得露出了木本,象是枯树和僵虫,更象是一张拙劣的陈年旧画……
暖器放着令人感动的热气。我只穿着一件衬衣。而奶奶的角落,是另一个被隔绝的外世之地,人一凑过去,便会出奇地感到冰冷彻骨。
在中夜,奶奶才从身体里发出两个极短的单音。我们还以为她要尿尿,七手八脚地掀开被子――奶奶的头,不可思议地抖动起来,随即发出一声长啸!
我被惊呆了。因为当时我无法想象,那些我们随时可以摈弃的,诸如屎尿之类的废物,此刻对于愈走愈远(或者说愈走愈近)的奶奶来说,不谛都是一种延缓生命的源液啊!
这些,你绝对无法想象!
随着这一声长啸,奶奶的面颊异样地泛起两幅潮红。这和屋里的一切是那么的格格不入!我们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但当我们回过头的时候,那两抹红色,正在褐尽。
我爸还以为她是在说“谢谢”呢,马上涌出一脸的歉疚。奶奶用力而收效甚微地摇动着头部。我清晰地发现,即使是这样一个动作,也是使她脱掉了好几根白发。
我们半天才猜出,奶奶是在要――戒指。
妈妈笨手笨脚地打开那包寿衣,取出一白一黄,下面各悬了一枚同样颜色元宝的戒指。我们把它们戴到奶奶的手上,并且使她抓紧。在这个过程中,奶奶的面色,祥和极了。
屋里的其他人,都在不同程度地感受着一种压抑。只有那清冷的灯光,射在两只金属物上,化做一双独具的眼睛,远望地向着我们。
我在垂手而立的父辈们身边,看见奶奶时隐时现的脸,竟觉得那么模糊,那般遥远,仿佛沉淀于一种或多种我永远也无法明白的神秘之中……
这一瞬间,我的心里涌起阵阵酸楚:在死亡面前,曾经征服了一切的人类们竟显得如此渺小与无能!
奶奶轻轻喘着气……又过了好一会儿,我们喂她喝水。她喝不下,却是一字一顿地问:大嫂二嫂来了吗?
奶奶弥留人世的最后日子里,她留下了许多我们至今无法破译的东西。后来我们向老屋的一位金奶奶探询奶奶所要见的大嫂二嫂到底是什么人。她老人家思忖了许久才告诉我:那是你奶奶想见两个孙媳妇呢!
父辈们和我一样无助地呆呆立着,人们惊恐不安的呼吸把空气搅得燥热。暖器不时发出隆隆地轰响,一架巨大的直升机在窗外掠过,三色着陆灯从奶奶身上飞速闪走。
望不穿的夜色围着我们,象一盆浓色的水,任人用怎样锋利的刀去割去刺,也不会出现裂痕。
没有人打碎这片宁静。我们看着奶奶,奶奶也看着我们。血液在每个人的表皮下或紧或缓地沿着相同的方向流淌:在心脏里、动脉与静脉相连,构成我们赖以生存的动力。
然而,我们那时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只是等待。等待一个生命的结束,或者说是另一个生命的新生。
过了差不多有三个小时,奶奶才又开了口。她说她看到了太阳,好大、好圆、好亮、好暖……我们沉入她的世界里,可我们找不到奶奶的太阳,只有一座冷森的土丘,无情地遮住了我们视线……
奶奶的嘴唇,如晨雾般地清澈,看不到轮廓的印迹,只是一个整体,连接着她身体的全部。
透过浓沉的窗帘,我还是听到了落雨的声音。我们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看见一丝微弱的白光,从夜的另一头直入云中。
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奶奶象是好了许多,竟吃了半个多茶鸡蛋。
下午一位外地编辑来访,我得到奶奶的允许,到另一个朋友家小聚。
那天我们谈了许多,也曾谈到人之终极。我喝了不少的酒,以致于醉得不醒人事。那夜我几次梦见奶奶,却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只听见她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就是在我出生的第一个月里,奶奶在死神脚下所真诚乞求的:大旗啊,旗啊……
凌晨,弟弟早早地来接我回去。看他臂上的黑纱,我什么都明白了。但当时我表现出异常地镇静,与外地编辑和朋友告别,甚至还对打扰他们的休息致以歉意。
弟弟背着我一口气跑进家门。我避开那些急于想向我告知一切的好心的人们,走进小屋。
窗帘被人拉开了一个角,透进来的光把屋子分成两个部分。
屋里是阴暗的。
屋里没有人。
我一下子摔倒,床脚的、洁净的躺式便盆被我撞翻,发出清脆的声音。
外面有脚步走近,却没人进来。
我的手按进一只铁盆里,扬起阵阵黑灰色的纸烬。
铁盆坚硬的边缘猛地击中我的胸部,可我没有觉出痛苦。
支撑着抬起上半身,我看见奶奶安静地躺在一片白色的世界里,白的墙壁,白的枕巾,白的被单……奶奶稀疏的头发自然地下垂着,面部皮肤形成一种世上最简洁的曲线……她的眉轻松、舒展;她的眼睁得大大地,没有了贪婪、没有了希望;她的嘴也没有完全闭合,屋中那道仅有的光线把尽头投向里面,甚至折射进奶奶纯净的躯壳内部……
到了永别的时刻了!奶奶,再让我陪你呆一会儿吧,奶奶……
那个世界的路不知道好不好走,那个世界的冬季不知道是不是也象今天这般冷……也许,您此刻正在人世的外面,依旧用慈爱的目光守望着我……奶奶,您已经走远了吗?
我瘫在光线的中途。我看见奶奶的嘴唇悉数吞进了那道白弧……我不敢碰奶奶的床,仿佛那儿有谁画着的一条、凡人看不见的、却是最有效的分界。
文章相关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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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ice
verygood!!!!..
10/7/2004 9:33:25 PM
一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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