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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老照片》
加入时间：
7/30/2004
阅读次数：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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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桑柔
E-mail:
soulmate4u@21cn.com
青 春 老 相 片
作者：桑柔
爸爸整理旧相册，翻出老相片。厚厚三本，陈旧暗淡的缎面，边角布满紧密细小的虫眼，一圈一圈堆积着黄色的粉末。轻轻吹一口气，看他们在阳光里纷纷跌落，像无意中撒下的一片金粉薄雾，尘封的记忆总会随着它们在空气中的消散一点点奢侈地重现。
以前的相本还没有密实的塑料薄膜相套，黑白相片裸露着镶嵌在朴素结实的黑纸板上，空气在相页间流动，年复一年抚摸它们光洁的表面。相片发黄变旧了，岁月在上面结茧。它们象被遗弃的旧书刊般寂寞。爸爸叹息着把相片扫描进电脑，用软件认真地修复处理，一张张打印出来，挂在书柜的玻璃后面。
平整的青春容颜，抹去了皱纹和沧桑，换上无暇和纯美。仿佛时光轮回，穿过无数黑夜，带着岁月说不完讲不尽的故事在心上投下似是而非的光辉，细细调和着血液的温度和人的心情，营造诗的意境、诗的氛围，让你不禁追忆似水年华，感叹物是人非。
奶奶穿着合身的碎花旗袍侧坐在原木椅子里微笑，双手搭在膝头上，矜持地直着腰。我仿佛闻得到她身上的雪花膏味道。一头烫得卷卷的短发，看上去文静又精神。16岁时在上海拍下的相片，曾被偷偷挂在照相馆的橱窗里吸引顾客。太姥爷因此大发雷霆，在照相馆前大吵大嚷。奶奶年轻的时候很美，玲珑小巧的身段，水灵灵的大眼睛，精致的唇。这可能是她年轻时最好的相片，我对她青春的想象仅限于此。她参加革命以后东奔西跑，留下的相片很少。又也许有，被分散在各个城市的伯伯姑姑们像宝贝一样带走了。印象中的奶奶瘦弱蹒跚，两鬓斑白，爸爸带着她常年在外治病。终于有一天，我站在空旷的机场里等她回家。奶奶小小的身躯蜷缩着坐在轮椅里，整个人向前倾斜，靠不到舒适的轮椅后背。生命渐渐象烟一样消散，病魔肆虐着加速这个过程。你尽可以和它们抗争，象孙悟空使劲翻着漂亮的筋斗，到头来还是身陷困境，垂头丧气。奶奶离开的时候，因为胆结石而全身泛黄，骨瘦如柴，10岁的我立在病床前，第一次经历死亡。奶奶直直地躺在棺材里，化很浓的妆，安详地闭着眼睛，爸爸说她将到没有痛苦、充满安乐的地方去，但我还是哭了，因为没有人会躺着去自己喜欢的地方。16岁时在上海光线昏暗的小相馆里，奶奶挺直腰板时羞涩的快乐象镁光灯一闪而过，她也许曾经偷偷端详相片欣赏和惊异自己的美丽，看着父亲在照相馆前叫嚷又喜又怕，怀揣着青春的冲动和向往，满腔热情、坚信不疑地追求理想，追求爱情，多年后却拖着病痛的身体，捧着相片黯然神伤、无可奈何。一张相片成为我们对她青春回想的唯一线索，想努力保留对她的爱和记忆，但看相片的人是孤独的，因为那上面记录的永远是过去的试图挽留的时光，透着无限苍凉。
我没见过爷爷，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已经走了。仅有的一张黑白相片嵌在骨灰盒里，年轻苍白的脸庞。爸爸无数次说起相片的宝贵，爷爷年轻时的奔波辛劳。我用心聆听，但所有的于我只是虚幻，凭一个影象想象一个人最好的时光，甚至想象他一辈子，困难遥远的事情。关于他的记忆是静得毛骨悚然的宽大的纪念馆，排满小盒子的占满一面面墙壁的大柜子，深色的木头盒子上表情如一的小相片。某些时候，相片是虚假的存在，是非现实的安慰，为了要让抽象的情感落在明处，为了不遗忘，才细心保留的物质碎片。这对没有相关记忆的人并无太大意义，仍然只是一片空茫，其中的不同是，如果相片不幸遗失，拥有回忆的人会慌乱，仿佛遗失了某种重要的可以流传的存在，而对于没有记忆的人，不会在感情上造成实质的伤害。看到奶奶的相片我会心痛和怀念。亲人之间切实温情的接触，她说话的声音、喜爱的衣服、走路的样子，她的气息、表情、快乐和痛苦，在每一张她的相片之内，也在相片之外，在任何地方。爷爷奶奶几年前终于葬在一起，在孤零零的山野相互陪伴，矮矮的墓碑上是他们青春的老相片，烧制在陶瓷片上。人真的很固执，竭尽全力挽留明知终要消褪的美好，比如年轻时拍下的相片。可谁知道呢，一百年后，它们将残缺破碎，和脆弱的记忆早就经历过的一样，在岁月的风中飘零，化为乌有。
姥爷姥姥也念旧的。听他们说年代久远的故事，我只需要想象，他们来完成回忆，面对他们的相片感觉是不一样的，有一种本质的真实，塌实安稳。如果仅有相片，没有活脱的存在，那么曾经的想象将转变为不确定的回忆。微妙的连续、朦胧的承接，想象越来越来丰富，回忆则渐渐模糊。
姥爷在战地医院邂逅做卫生员的姥姥。火热危难年代里含蓄的恋爱相惜，战友间的亲密情谊。喜欢他们结婚前那张合照，看着看着就会发呆。心驰神往。姥姥梳着两条麻花大辫子，长长地垂在饱满美好的胸前，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晶莹闪烁，皮肤泛着年轻时特有的珍珠般的润泽。她幸福地坐在姥爷身边，不敢靠得太近，刻意保留着短短的距离，却抑制不住内心的无限欢喜，头不由自主地凑向身旁心甘情愿守侯一生的男人，留下身体温柔倾斜的瞬间。姥爷素来不苟言笑，相片里却是少有的亲和笑容。他戴着粗呢帽拘谨地端坐着，目光深情专注，一只手悄悄绕到身后，果断地抓住了属于两个人的幸福，共同迎来50多年风风雨雨、不离不弃的相伴。顾不上他有无可救药的懒惰的坏习性，顾不上有一天她也会老得掉光牙齿，变得难看迟钝，不再是相片里精神抖擞、活力四射的可人模样，会老得浑身是病，需要你一步不离的照顾。是怎样的感情，简单朴素，百折不挠，相濡以沫。彼此成为对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激情如青春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亲情般的依赖和了解，纵有万般迁就、忍让、委屈，也仿佛命里注定天性相连，一生随他悲喜，到天涯海角，到地老天荒，还怕不够，但凡想到有一天，他将狠心撒手离你先去，就再忍不住老泪纵横，肝肠寸断。
张艺谋的电影《我的父亲母亲》讲述一个唯美的爱情故事，简洁单纯的情节，平缓淡然，背景是质朴的村庄、白茫茫的雪地、林中蜿蜒的小路，加上章子怡年轻的不加修饰的天真笑脸，还有年代的久远、那片土地的神秘和理想爱情的遥不可及，使滑过的流畅镜头如一张张自然天成、美轮美奂的老相片。年轻的女孩偷偷为他做好吃的饭菜；在他必经的路上等他；为了寻找他送的一枚小发卡，在雪地里没命地奔跑；发着高烧在村口焦急地等他回来实现诺言。青春专属的激情和执著，我们一再找寻的天真固执，最终成全了爱情的完美无缺。“母亲”的回忆，由“儿子”来叙述。“父亲”刚过世，时间跨越数十年，张艺谋仅仅在拍摄“父亲母亲”相识相恋的故事时采用彩色胶片，有些出乎意料，不褪色的青春老相片，一下子拉进时间的距离，鲜活地重现了往事。隆重悲哀的葬礼在单调的黑白色衬托下显得模糊，却无法淡化伤感。可正是缺憾才让故事显得真实。单纯的美化的投影，会使电影变成平面的老相片——摆出的姿态。很高兴电影不是这样，我看到“母亲”历尽沧桑、布满皱纹的的脸庞。她顶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固执坚强地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爱过，没有遗憾，哪怕生活无法停留在我们期望的时刻。从这个意义上说，相片是一个很傻的概念。电影最后是不断移动的镜头和渐渐走远的送葬队伍。完美的黑白画面。流动如歌。
村上春树的小说〈且听风吟〉中，“我”回忆了21岁之前交往的第三个女孩，是在大学图书馆认识的法文专业女生，第二年春天在网球场旁边的杂木林里上吊自杀，尸体在风中摇摆了两个星期才被人发现。“我”只存有她一张相片，背面写着1963年8月，她14岁，是21载人生中美轮美奂的一瞬间。年纪轻轻死去，得以永葆青春。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死。29岁时的一次搬家，相片不见了。平平的情节、舒缓的语调、淡淡的语气，激荡人心。村上似的含蓄委婉、优美细腻、伤感忧郁，让人浮想联翩。故事以相片的丢失结束。青春的孤独、迷惘和空虚，一切终将冰雪消融，不留痕迹。我们在找寻什么，又想挽留什么？相片只是象征，俘获不到一丝一毫的实质。
我换掉床头的艺术照片。18岁的生日，整整四个小时的时间，在照相馆里任凭化妆师在脸上涂抹厚厚的化妆品、不停更换漂亮夸张的服饰、在镜头前听随摄影师的吩咐摆各种累人的姿势。卸装的时候仿佛摘掉了一个嵌在皮肤里的面具。取相片的下午，一个人坐在街心广场看那些无可挑剔的相片，是掩饰缺陷的伪装，一直到现在仍然认为是自己最好的相片。18岁的夏天，可能是最美的夏天。我瘦小的脸庞已不可遏止地越长越宽，打上家族的烙印。皮肤成熟的代价是此起彼伏的红肿的小痘子。
尽管如此，还是喜欢虚荣地给朋友看那些漂亮的相片，听他们不得已的恭维。但不会告诉他们我捧着相片，在城市的街心花园里偷偷哭泣，因为曾经在人群里旁若无人牵着我手的男孩子在那个夏天远走高飞。抽屉里还有一整本不敢看的相片，也许得等到哪天搬家才能无意割舍。
杜拉斯说：“在生活中，人们是看不到自己的，包括在镜子虚假的投影中，所看到的无非是按照期望取得自身组成的形象，最佳形象，即为拍照摆出姿态希图重现已经全副武装起来的那副脸面，如此而已。”
不由感慨，老去的容颜，逝去的时光，青春的相片如夹在书页中的玫瑰干花，失去了饱满的水分、馥郁的芳香和鲜艳的色泽，空留一个枯骸，不过是用一种遗憾替代另一种遗憾罢了。
终于，爸爸取下挂在书柜玻璃后面修复打印的图片，因为它们遮挡了书刊的名字，于是纸页被随手夹在大大的旧杂志里，塞进了满满的抽屉。
桑柔
2000-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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