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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守生命的高地》
加入时间：
8/9/2004
阅读次数：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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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苏音
E-mail:
suyin0588@sina.com
认识吴游，得缘于收音机。好几年前，我偶然打开平时很少听的收音机，恰好听到吴游通过电话参与电台节目，那内容我没记住，留下印象的是吴游那中肯的见地、明晰的观点和主持人对他伤残情况的简介。同为残友，我产生了见见他的念头，但不知他的地址，又忙于琐事，也就拉了下来。
又一年的年助残日，我再从电波中听到了吴游的声音，他诉说了对城市设施无障化的感想与期望。这勾起我沉淀数年的心愿。我以为，一个颈椎高位截瘫的重残者，竟能自学外语达可翻译程度，又关注社会，还不时在电台与外界交流，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电话打到有关单位，想了解吴游的地址或电话，却未能如愿。几番辗转打听才得知个大概。又有一天碰到一位年轻女记者，谈及此事，女记者说她就住在那附近，便相约一起去找。那是个盛夏的晚上，我们在找了好半天后总算找到了吴游的家。
也许你不会想到过有这么一种活法及滋味：颈椎高位截瘫，除了头能自由支配活动，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既动不了也没有知觉。生活中所有一切，对他来说都真正地无能为力。更为残酷的是，他还拥有思维，唯有思想能够不受束缚地拥有自由，可这也许增添了更多的痛苦。往事不堪回首，20多年前的吴游青春焕发；那时社会正开始走向一个新时代，他也和许多同龄人一样，朝气勃勃充满信心面对未来。高考制度的恢复给广大青年打开一扇通向新生活的大门，家学渊源使吴游在数理化及外语方面都有扎实的基础。就在他走近希望的时候，酷爱体育，擅长游泳的他却在一次跳水中发生了意外。那撕心裂肺的创痛已成为过去，真正无休止的痛苦是那漫长的不死不活的“生活方式”。他无法自主活动，那怕是挪动一下改变身体位置、侧移一下卧姿。每天，不是平躺在床，就是端坐在轮椅中；而这位置的每一次改变，都得靠别人的帮助。脊椎中枢的损伤不仅剥夺了他的行动权利，也带走了身体的许多机能。夏天，炎热似炙，不能排汗的吴游简直在受煎熬；冬天，寒冷逼人，内分泌失调又使他度日如年。然而这还不是全部，蓝天碧水艳阳绿茵花前月下，生活中的一切美好，对他来说，都是那么奢侈。面壁十年还图破壁呢，可吴游面对的是无穷无尽的禁锢。
这是灵魂的炼狱、生命的角斗，旷日持久但决不会有胜利的希望，也不可能等待到奇迹。如此境地，绝望似乎更顺理成章；而寻回信念则无异是精神上的“长征”。孤军无援的吴游苦苦地支撑着自己的防线，灵与肉的短兵相接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知有多少次，无边无际的痛苦几乎将吴游的精神彻底扼杀，可在内心世界的殊死搏杀中，他又一次次地突围而出。
永不言败的吴游顽强地争夺生命的高地。在卧床9年之后，他第一次能够倚坐在轮椅上，反复不尽的锻炼使他僵硬的手腕渐渐地转动开来，虽然手指痉挛变形没有了知觉不能活动，但用特制的环套着汤匙也能自己进餐；在两根手指扎上表带插入一支笔，就可将思想付诸笔端。依靠收音机、电视机、报纸，吴游摆脱了封闭，走出了孤独，与时代保持着同步，也开始关注气象万千的社会。于是，在电台的热线节目中，不时可听到他那充满生活激情的声音，深思熟虑的见解；清晰的语言很有表达力，鲜明的观点富有逻辑性。在报刊上，也不时能读到他清新隽永的散文、随笔，流畅的文字跳动着生命的活力、生活的理想。
我端详着坐在特制的轮椅上的吴游，他苍白而羸弱，除了头尚能自由转动、胳膊可以挥动以外，对身体的其它部分全无支配能力，也麻本没有知觉。唯有近视镜片后的一双眼睛仍炯炯有神。从高挑的身材可以想象他曾是多么的英俊潇洒。但那痉挛曲如鸟爪、又僵硬如枯木的十个手指，却使我们想象不出他是如何握笔写字。交谈中，我们领略了吴游不俗的谈吐、睿智的才思，也更钦佩他自尊的人格和笑傲命运的坚强。然而，他一再说：他很惭愧，一直碌碌无为，更谈不上什么可见人的文字。
可这以后，我却不时在本地的几家报上读到了吴游的散文、随笔等作品。从其字里行间以及随着与其交往的增加，我更多地认识了他。已过“四十不惑”之年的吴游，人生的一半恰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但他并没有哀叹自身的不幸和漫漫无期的身体禁锢。在《寂莫，美丽吗？》篇中，他深深地表达了对我们现在“没有‘春闺怨’、没有‘梁祝’悲剧，更没有了令人窒息的专制”的生活，是多么的珍惜恋眷，“呼唤每一颗心都不应该空虚”。在“文革”动荡岁月，因父辈的劫难而饱受屈辱歧视的吴游，在《小学毕业证书》这篇散文，却感激地怀念人间真情，赞美真诚。二十岁的正茂风华，却因游泳意外致重残，正待在新时期和亿万青年一起扬帆的青春之舟搁浅了。而平白如诉的《白吴》，追述了与“白吴”（白海豚）在海中共处戏水的情景，感慨沧海桑田“白吴”安在？环保的忧患意识在文中一表无疑。
吴游忘不了自己的启蒙老师。那刚出校门灿若天仙的少女，如今怕也是华发染鬓了，她或许不会知道曾经给予一个孩子的是《真爱永志》。残疾人应如何面对人生？这是无从回避的课题，《雪地鸿迹》透视出了那艰辛的生存和复杂的心态；自尊、自立、自强是我们的口号，可具体到每一个人应该如何，《灵的按摩》以身边真实的故事在平淡中给人以心灵的震撼；我们的社会并不样样让人如意，小品文《小议“打报告”》针砭衙门作风实在入木三分；告别陋习是大家的愿望，一则身边小事让人《哭笑不得》，更感到要“从娃娃抓起”……虽然足不出户，可吴游把他姐姐多年来的海外来鸿一封封细心整理、编作，娓娓道来的系列《海外打工传真》（已发表十余篇），将留学生的酸甜苦辣轻轻诉说……
这就是已完全失去行动支配能力的吴游，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世界。要知道，他虽然有的是时间，却并不属于他自己。身边的亲人只有年迈体弱的母亲，他们已无力搀扶起儿子的身体。每天午后，雇请的陪护将吴游移到轮椅上坐着，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又把他搬回床上躺卧，直到次日中午才再次“起床”。他要写作只能坐在轮椅上依靠面前的托板，在手指上绑上笔、再用另一只手帮忙定稳，一点一点慢慢挪动。他写得辛苦，能用于写的时间也不多。在酷暑严寒时节，由于伤残使内分泌失调，日子对他尤其难熬。唯有凉爽的季节他才能尽力去写。但他说，只要身体允许，他就会写，把自己想说的，争取更多地写出来。
另一位也是截瘫的朋友告诉我；吴游曾在电话里对他说：你应该学会拿笔写字，也能够拿起笔来。如果连笔也没办法使用，那就不叫生活，而只是生存了。当我听到这位朋友转述的这句不渗水份的话时，又感到了一种深深的震撼。鲁迅说：悲剧是将美好的东西撕毁给人看。是否也能这么说，在遭遇人生悲剧的时候，尽可能让自已活得积极些、充实些，让生活不那么苍白，以无愧我们只有一次的生命，这也是一种壮美。时代呼唤英雄主义，我们赞美只身孤胆穿越茫茫大沙漠的探险者；同样，对在生命的荒漠野原中顽强跋涉者，也该大声喝彩，这乃是另一种英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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