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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揶揄》 |
| 加入时间:7/30/2004 阅读次数: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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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桑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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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soulmate4u@21cn.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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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 色 揶 揄
作者:桑柔
一
在网路上遇到奇奇的时候,我刚和初恋男友贺平静地说拜拜,并且很为自己安排的戏剧性分手方式感到得意。那是一场长达五年的爱情马拉松,尴尬而漫长,我们却天真盲目地期待永远,在漫长的跑道上固执地坚持、等待,直到彻底疲惫和厌倦。有时我想如果大家不是那么要面子那么自私的人,对彼此的放弃或许可以来得更快些,一切仅仅是因为曾经冲动时许下的傻傻诺言。
我和贺是高中同学,都是出名的好学生,谁也不会想到,偏偏在最紧张的高三下学期,偷偷谈起恋爱,那是学校严令禁止,老师嗤之以鼻的事情。但我们优秀的学习成绩让所有人无话可说,我们旁若无人地在校园里形影不离。学习上的互相帮助使我们的交往显得顺理成章、心安理得,也给了老师们可以假装视而不见,继续坚持原则的完美理由。那时的贺高瘦斯文,戴黑框的近视眼镜,每天下午放学后穿着浅兰色牛仔裤和纯白色棉质T恤站在教室外面等我,手里抱着大堆的高考复习资料,整个校园都知道他在那里,等着和另一个成绩优秀的女学生见面。老师希望我们专心致志、全力以赴,为学校的升学工程添砖加瓦,我们却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公开谈恋爱,什么分心,什么坏影响,都可以去见鬼,我们一点不在乎,要的就是别人的目瞪口呆。我们在沉闷的日子里给自己找乐子,并都爱上了自己的出位。
我和贺最后毫不困难地考上大学,没有让任何人失望。我留在本市,贺却要去遥远的北方。他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们手拉手悄悄溜回教室告别。假期的校园出奇的安静,为我们守口如瓶。贺是班长,他平时偷偷多配了一条教室的钥匙,为了那天晚上一直留着。南方夏天的夜晚吹过夹着清清花香的晚风,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熟悉的教室空无一人,我们面对面站在墙角里,没有开灯。我靠着他,听他在耳边漫不经心地低声说一直最喜欢我那晚穿的奶白色长裙,忍不住咯咯地笑,我其实特意为他穿了一条全新的海蓝色棉绸连衣裙,他一点没注意。贺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脸庞,我用鼻子触碰他温热的唇,那里面呼出的干净气息让我的鼻尖丝丝发痒,他的吻在我的脸颊停留,再轻轻滑到唇上。贺柔软的舌头在我的两齿间打着美妙的旋,温润的纠缠,现在想来却仿佛是提前为我们的爱情颤抖着画下的一个句号。可我们竟然单纯、笨拙得急急说出了天长地久的承诺,我们那时大概都把大脑拉在了高考考场上,正常情况下,象我们这么聪明的人,不应该轻易相信四年等待的甜蜜诺言,泡沫似的眩晕一定把我们击成了笨蛋。我们对爱情有满脑子盲目奇怪的可笑幻想。年轻象女巫故意泼洒的颜料罐,把生活的路染得那么纯粹,那么绚丽,我们看不到它到底有多长,多远,总觉得可以任意挥霍着轻率地过一辈子。
为了那个缺乏思考的诺言,我和贺神经质还债似固执地鸿雁传书四年,开始的时候还浪漫,渐渐写信就象完成作业,假期的短暂相聚成了负担,亲热变得别扭。没有升学的压力,没有老师的监视和紧张,没有让别人吃惊的痛快和喜悦,一切慢慢变得没有必要,变得索然无味。我们在各自的校园里很快投入新的生活,找到新鲜的冒险、刺激和极端。贺毕业回来后,我们继续平平淡淡、小心翼翼地交往,因为这是早就约好的。一切好象发展得很自然很理想,只是谁也不再提离别前那个夜晚的话题,大家都在回避,但又在沉默地对峙,谁先说分手,谁就成了傻瓜和名副其实的逃兵,谁就全盘皆输。我们都是极度有责任感和信守诺言的伪君子。没有必要考虑是否爱对方的问题,为了自尊,我们可以不动声色地继续,但要命的是,相处成了一幕固定的舞台布景,缺乏新奇、惊喜和意外,一成不变,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昨天、今天和明天全都一个样。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很为这件事情苦恼,每天都激动地假想无可挑剔、水到渠成、美伦美奂的告别。有一次我沉默地躺在贺的怀里,眯着眼睛仰望蔚蓝如华美丝绸般的天空,有自由自在的小鸟成群飞过。我突然觉得他的怀抱就象可怕的鸟笼,把自己牢牢地囚禁着,令我飞不到更远的地方去看更美的风景。我很为这样不公平的自私想法感到羞愧,但就是管不住自己稀奇古怪、异想天开的脑袋。我甚至进一步想到,很多东西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悬而未决,往往当你终于想要为它寻找一条出路时,它将自然而然失去存在的条件,继而毁灭和消失。这个想法让我一骨碌从贺的怀里挣脱出来,动作来得这么突然以至把他吓了一跳。我强忍住兴奋,直视他的眼睛,尽量平静地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贺,我们结婚吧。”他当然不相信,微笑着轻拍我的脑袋,每次和他开玩笑,他就这样,仿佛我是他的孩子。我生气地推开他。“我是认真的。总拖着干什么,反正是迟早的事情。难道你有别的想法?”贺尴尬地站起来,在我的面前走了两个来回。他是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方式拒绝我,一个将完全打破我的幻想又让我无法责备他一丝一毫的理由。其实没有人想结婚,尤其是我。他重新在我身边坐下,生硬为难地说:“哪能呢?但是……”我在心里已经笑出声。“你什么都不用说,看你那犹豫的样子。就知道你不愿意。你早烦我了。我偏要结婚,要不,我们就吹。你想想吧,想通了,再来找我。”我明显地无理取闹,但没等他回过神,我已经啜泣着委屈地跑开了。那时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争吵,我不知道贺感觉如何,但我喜欢这样的安排,喜欢意外。好象一个摆放得很合适的花瓶,看腻了,不想要,但又不愿意扔掉,于是挪动一个位置,换一个角度,仅仅在手和它接触的瞬间,它滑落下来,跌得粉碎。终于再没有舍不得的理由,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别人。很多事情注定要被时间颠覆,可能是结束,也可能是另一个开始,我们没有很多选择。
二
贺果然很长时间没联系我。这样很好。我知道他是死心眼的人。是他拒绝我,我因此心安理得。
没有贺,除了上班之外,所有时间都是我自己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大多数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和朋友在一起很累。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待得太久,不习惯去在乎别人的感受,但他们偏偏什么事情都谈得津津有味,互相迁就,因为害怕自己说话的时候没人愿意耐着性子听。这可能也是礼尚往来。可我独来独往,一个人看书、看电视和电影,还有大堆大堆的影碟,浪漫得没头没脑的日本爱情连续剧最好,哭一场就忘。逛街SHOPPING,回家时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一块钱搭乘公共汽车。带有敬意和炫耀目的的消费带来精神上的满足,让我感觉安全。可生活始终象悬在空中的一团轻而薄的小气团,随风漂流,任意改变着形状,什么都填补不了它。
一个人的时候总瞎想,在心里堆积得实在难受时,我就上网。网上只有少得可怜的几个朋友,大多数人都无法忍受我,因为我很少给他们讲话的机会,总恨不得一古脑把自己的想法和怨愤都倒出来,而且自我本位得厉害,绝不接受别人的意见,每次聊天到最后一定变成面红耳赤的争执和漫骂。我想自己大概是彻底缺乏安全感的人,常常除了怀疑,我不认为还有什么值得相信,因此哪怕在网络虚拟的世界里也要小心掩饰自己,渴望交流,又怕被看穿和欺骗。最理想的方法就是自己开口说话,让别人闭嘴。这当然很困难,因为似乎没有人愿意自己仅仅是一只耐心的耳朵,每个人都想占上风。于是烦闷时我经常有这样的恶作剧,上网抓到个在线的朋友就一鼓作气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在他一边“恩恩啊啊”,准备发表议论时,我一边迅速断开连接,然后看着屏幕上对方变色的NICKNAME长吐一口气,心情一下轻松起来。这就好象把一个喋喋不休的推销员用力关在门外一样痛快。我需要的是诉说,让别人倾听,是单向的。
我不喜欢公共聊天室里的喧嚣和热闹,下载一对一聊天的免费软件,刚开始时,我用AOL INSTANT MESSAGER,用英语和许多国家的人交往,都很短暂。唯一一个时间最长的外国朋友是一位在泰国工作的印度人,我们不断吵架,用恶劣的话狠狠伤害彼此,又不断和好,他是一个很好的耐心的听众。妻子和两个儿子在印度,生活得很快乐,相片里孩子们笑得阳光般灿烂。8月份是生意淡季,公司安排去泰国休假。在曼谷闷热的公共电话亭里我把玩着新换来的泰国硬币,拨打他的手机。我们约好在酒店的LOBBY见面。
是唯一一次没有争吵的交流,和想象中一样,短暂、缺乏意义,随意聊着网上交往的细节,他在泰国的工作和生活,微笑,克制。我找不到网上的轻松和畅快,感觉他和那个网上的朋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拒绝再次和他见面,生硬地违背了一起吃晚饭的网上约定,我其实一直在撒谎,甚至懒得找借口,只是看着他难堪。喝完饮料,我们告别,这个高大的、皮肤暗黑的印度男人在酒店门口执意亲吻我的脸颊,我因此记住他又硬又冷的胡子。他在我耳边轻轻说:“PLEASE PROMISE ME WE WILL BE FRIENDS FOREVER.”我漫不经心地说YES,然后微笑着挥手看他离开,渐渐消失在阳光里。那一刻,曼谷的天空蓝得刺眼,高速公路上的汽车被阳光揉碎般飞过,分离成猛烈撞击的色块,瞬间的记忆好象一幅朦胧斑斓的印象画,一切是流动的,强烈的色彩和光线,没有声音。我只知道他来过。
回来后在网上的第一次相遇,我们又开始争吵,激烈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后悔在曼谷时没把橘子汁泼在他头上。他暴怒了,说受够了我,建议我去看心理医生,最后用我看不懂的印度文咒骂,咒骂,并彻底消失。我没有再遇到他。我想,我们最不一样的地方大概是他失望过,我没有,因为我从没希望什么。任何结果都显得平静。更重要的是,我已经习已为常。
我从电脑上卸掉AOL INSTANT MESSENGER,原因是不想从BUDDY LIST上删除他的名字,只好舍弃软件。选择ICQ是因为它强大的搜索功能,我不可能总是坐国际航班去看朋友,我期望在自己的城市里遇到知心人,听他说:“请答应我,我们永远都是朋友。”而不再是“PLEASE PROMISE ME WE WILL BE FRIENDS FOREVER.”我更希望网络仅仅是相识的途径,而不是真正交往的空间。我向往一种从容不迫的相处,没有太多欢乐和伤害,亲近自然。网络却做不到。
三
在LOCATION里输入国家和城市的名称,奇奇的名字就这样夹在一大堆搜索结果里跳出来,在那些英文字母组成的名字中异常显眼,我一眼就看到他。你不可能错过这样的NICKNAME,汉字简单的重复,特别而不张扬。点击名字,我键入HI,发送。很快,黄色的小便笺在屏幕下端闪现。我看见他的回应。你是谁?电脑前我愉快地笑,OK!网络上的相识如此霸道,轻而易举。
奇奇的单位在我们写字楼的对面。我的电脑正对着那栋尖顶的大楼,上面光亮的宽大蓝色玻璃在天气晴朗的日子里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有时怀疑,坐在办公室的窗户边大喊一声,他大概就可以听到吧。网络把大家带到一起,不分远近。
奇奇是程序员,负责单位里的内部网络管理。有一个交往四年的女朋友,在电视台当编辑。奇奇说和她的恋爱就向烟瘾一样无法摆脱,没有结婚是因为恐惧。但相处会变成一种习惯,和爱情无关。这种关系仅仅是没有结婚而已。奇奇的话很少,是很好的听众,最喜欢说“哦、恩”,好象是对我叙述的认可、思考或者犹豫。这样很好,我欣赏沉默的男人,象鱼一样沉默,无论他沉默的时候是不是真正在思考。一个人愿意随心所欲地沉默,至少说明他很自由,也许还有一点点的抵抗和顽固,刻意和周围的世界保持距离。记得意大利画家萨尔瓦多.罗萨一身黑衣的自画像,背景阴郁的天空让人窒息,他眉头深锁,用不屑的表情面对这个世界,古怪地手持木牌,上面用意大利文写着:“别说话!除非你要说的话胜过沉默。”灵魂的相通是奢望,为了避免失望,我们选择沉默。罗萨紧抿的双唇在宣告沉默是最好的语言。我估摸着奇奇也应该有这样的漂亮嘴唇。他可能不知道罗萨,但我很高兴奇奇和我是同一类人,无可救药地自我本位,孤独却没有怨言。
很快,我们就不再留恋网上的交流,我主动把自己的号码给他。他总在晚上十点半以后给我打电话,聊大约两个小时,这期间更多的是沉寂和等待,静静听彼此的呼吸。我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没有要求见面,直到一天晚上大家很偶然地说起SWATCH。
“嘿,为什么叫奇奇?是个可爱的名字。”我问他。
“哦,奇奇.毕加索。SWATCH最名贵的一只手表。”
“SWATCH!我怎么没想起来呢?全世界只发行140只的奇奇.毕加索,谜一般的奇奇.毕加索,SWATCH的顶级收藏。我也很喜欢SWATCH呢。最早知道这个品牌是在爸爸的《表经》上,那时还是个初中生!”我兴奋起来。
“你也有《表经》?不会吧?去拿来,看看是不是和我的一样?”
很多事情有着不可预期的神奇魔力,是注定要在生活道路上盛开的奇异花朵。那晚我躺在床上,全神贯注地和电话那头的奇奇一起翻看着相同的《表经》。钟永麟主编的彩色鉴赏手册,香港版。光滑的铜版纸书页,印刷十分精美,市面上不容易买到。我们孩子般高兴,大声告诉对方自己喜欢的SWATCH在哪一页上,一模一样的书,凭页码毫不费力就能找到。柯奈尔设计的青鸟是我们最喜欢的一款SWATCH艺术表,表板和表带是统一的深蓝色,象征着开放的无边际的天空,稚气如同孩童所画的白色青鸟被这一片蓝色包围,虽然仅仅占了表板左下方一个小小的位置,但它回头迎向和煦阳光的深情目光,却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那一瞥里包含了设计者对飞翔、精力和绝对自由的向往。我也渴望自由的天空和从容的生活,可以向鸟一样,不断地移动、充满活力,并享有绝对的自由。奇奇说他在这座城市里找不到这只青鸟。
“如果找到了,你会买下来吗?”我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等待得太久,心里的蓝色空了,被时间改变或者和任何别的颜色调和在一起,换了模样,我已经找不到那片广阔的天空。自由和梦想在同一个地方,在生活之外。”
“我不懂,它们都在我心里,跟着我去每一个地方。”我固执地说。
“我也曾经以为自己很幸运。”他自嘲地笑。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我不知道说什么,连忙换了话题:“你怎么会有《表经》?”
“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差不多十年前的事吧?我从朋友那儿借来,因为喜欢,就没再归还。”我听到奇奇梦一般的声音。十年前一次无心的自私,竟是为了等待和一个同样珍爱《表经》的女孩子相认。谁说一切不是早就安排好的呢?我偷偷地想。
谈笑间,他聪明地约我第二天吃晚饭。因为《表经》的存在,这个邀请显得极自然,而我也不必故作矜持,为了面子违心地拒绝,再数着日子不动声色等他的第二次邀请。好容易遇到个SWATCH的知音,茫茫人海,我们绝对没理由错过彼此。这样很好,无论见面的结果如何,谁都不用心慌意乱。按小说里浪漫的描写,似乎应该手拿《表经》相认,这种情况下期望他送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也不算过份吧,但我知道他不会这样做。他是奇奇,打破常规、不落俗套、不安于室的奇奇。一如SWATCH推崇的设计理念。
我作对似地穿一套老气横秋的纯黑色职业套装,怕他到时认不出来,在ICQ上提前告诉他。他打出撇嘴的符号。我说没办法,所有衣服都这样,上班有规定。我不清楚他将来有没有可能知道我是整座写字楼里唯一一个经常穿着大学时的蓝色运动休闲裙和球鞋出入的女孩子,素面朝天地夹在一群化妆精致、着装优雅的办公室小姐里若无其事地等电梯。我偷偷买那些做工考究的职业套装,在家里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试,心满意足后再小心挂回大衣橱里,妈妈说我疯了,花那么多钱买一橱子不穿的漂亮衣服。我认真地告诉她我必须得有这些东西,否则会觉得对不起自己,你得理解我。放着不穿是因为你女儿不愿意和别人一样。说不定哪天我换一份办公室以外的工作,这些衣服就能派上用场。
时不时,我会有这种几近病态、毫无意义、标心立意的举动。我自认与众与同,但又说不清到底特殊在哪儿,只能做一些无聊的事情,希望籍此把自己与周围的人区分开。我比谁都清楚这种愚蠢的行为实在没多大意义,甚至十分可笑,穿着不合公司规定的休闲衣服和球鞋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事实是我每天对着电脑、电话和传真机做着机械的工作,和大家一样,而且心不在焉注定我不可能有惹人注目的业绩。这种平凡的日子让我感觉自己活得就像一颗螺丝钉,可以随时随地被替换。
四
那天晚上,奇奇在热闹的饭店门口冲我大声打招呼,他知道我的名字,但仍旧“喂、喂”地喊着。我一面朝他点头微笑,一面偷偷打量他。暗黑色的皮肤看上去很健康。深蓝色的耐克运动外套随意地敞开,里面是浅棕色的V领薄毛衣,宽松的蓝色牛仔裤和轻便的运动鞋衬托出他高大的身材和宽厚的肩膀。奇奇斜背着一个庞大的浅蓝色帆布包,从里面拉出耳机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抹了摩丝的头发湿漉漉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我的打扮和他格格不入,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显得古怪和陌生。
我们在桌子边面对面地坐下,白色的桌布干净漂亮,缀着镂空的花边。我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想让一个人发笑,最好的办法就是长时间注视他的眼睛。果然他很快咧开深色的、轮廓清晰的薄嘴唇,露出我期望看到的洁白牙齿。“怎么了?”他问。“不,没什么。你看上去比照片里的要好。”他笑着点头。“这身衣服使你显得很老,为什么喜欢穿成这样?”我不说话,这是个直接的、嘴笨的男人。也许他认为根本没必要讨好我。
点了过多的菜,我们不着边际地闲聊,当然有SWATCH和《表经》,最后不知怎么扯到他的女朋友。奇奇的表情颇显无奈,说女朋友成天盯着他,他都没法和别的漂亮女孩交往,尽管哭丧着脸,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幸福,并偷偷观察我的反应。我猜想他是一个极度缺乏自信的男人,这类男人最喜欢标榜自己多么受女孩子青睐,一派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这样才能维护自尊,暗示自己非常优秀。我虽然不漂亮,但还有一个中用的大脑。况且我是从不示弱的人。在见面之前,我压根没打算提起贺,我想给他留一个纯情的印象,但他的自作聪明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他在做某种试探,我可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假装沉默了一会,若所思索,然后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低头微微叹了一口气。我羡慕地对奇奇说:“你可真幸福,有一个那么爱你的女朋友。可我喜欢一个男孩子五年,在感情上却得不到他的任何回报。”我把贺一下子变成了我从高中时代就一直暗恋的对象,是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这是千真万确的,我没有撒谎,可接下来的就全乱了套。我说他为了全心投入学习,拒绝了我的表白,之后如愿以偿地到外地上大学。尽管他极少回复,我还是痴情地用漂亮的信纸给他写情意绵绵的信。无论他如何伤害我,我就是忘不了这个初恋情人。现在他毕业回来,大家在同一个城市,他曾暗示想和我在一起,但碍于面子,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明确表态,而且一直在矛盾和犹豫。说到这里,我故意不看奇奇,眼睛若有所失地望着前方。
奇奇有些吃惊,跟着胡乱感慨了一番,说他既然拒绝过我,我就不应该再理这号人,接着开玩笑似地向我推荐自己,我说:“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啊。”“嗨,有没有还不是一样吗。”就这样,我们继续着这个无聊的话题,谁都表现得不认真,好象在拿对方开玩笑。实在累了,准备买单各自回家时,奇奇从包里掏出一个银色的SONY MD机递给我。“把你的声音录进去吧,随便说什么都行,因为不打电话的时候,也想听着你的声音入睡。一个人在外面旅行的时候,陪伴自己的只是MD,希望以后也总能把你的声音带在身边。”
那个晚上之后,奇奇的电话越来越频繁。我们时常一起吃饭,轮流请客。有时下班以后,如果他有空,我就到他的办公室去,和他一起上网,看他维护更新网站,或者一起在网上玩QUAKE 3。他说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女朋友,大概是想提醒着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不介意。我以为自己可以仅仅把他看成是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的朋友。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一个人对着MD说话。我告诉奇奇上学时那些失眠的夜晚,自己趴在床上看窗外工地上的灯火,整夜整夜地亮。我知道为了生活,工作可以不分白天黑夜。这种体会在黑暗里和温暖的眼泪一起涌动。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感到自己的孤独,所有快乐和痛苦都是生命中狠狠刮过的风,把记忆吹得支离破碎。为了收藏这些碎片,我渐渐把自己的心变成一个很大的坚硬的木头柜子,从里到外,由上到下,分成无数小隔层,每个回忆都有自己的地方,唯一的,放好了就无法再拿出来。不是不留恋,只是害怕拿出来以后再也找不到那个唯一合适的位置。时间流逝,我们不停前行,谁都没有后悔的机会。
毕业以后,贸易公司的工作太忙。难得旅行的时候,总要带上用了很多年的随身听和喜欢的书,行李不多的话,还会装上重重的画册。背着蓝色的旅行包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目的地行走,使劲闻太阳不一样的味道,累了就在路边坐下来,喝一杯可乐,静静地翻地图、看行人,不确定接下来还要去哪里。除了那些不同的城市和小镇,印象深刻的是几乎每段旅途上都能看到的风景。连绵的群山、青葱的树木、整齐的农田、浑浊的水塘、朴素的农民和孩子。我感到那些飞快倒退的风景就在眼前,但伸手去亲近它们时,冰冷的玻璃却阻隔了千山万水。旅行或者出差总有着太明确的目的,削减了外出的乐趣,以至无心细细欣赏路途上的风景。我们总显得过于焦急,厌烦等待,如果换一种心情,在路上的时间也可以成为一件赏心悦事。那些最自然的景色就在眼前,我却触摸不到。我不知道该如何停留,那或许意味着要放弃原来的目的。生活在驱赶我们,我不假思索地马不停蹄,内心的预感却让自己恐惧,我害怕将会一无所有地回到原地。
奇奇要去北京开会,他临走前我把MD还给他。那里面有自己最真诚的声音和喜欢的音乐。我希望它们能使奇奇的旅途轻松愉快。我每天都在网上等他回来,我习惯了有他在ICQ上的日子,哪怕彼此不说话,看着他的名字也觉得心安。他离开后的第六天下午,我意外地在下班前接到他的电话,背景太嘈杂,我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兴奋的声音:“嘿,我在火车上,明天下午就可以回到。一直在听你的录音,车窗外有你说的那些风景,我想好了,如果你愿意,等我回去,我可以带你去我的老家,你一定会喜欢那里……”飞驰的火车突然切断信号。我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心里潮湿温暖的感觉一下子满溢出来。拉开百叶窗帘,对面办公大楼的玻璃在落日的余辉下发出温和的金光,映红了我微笑的脸。
我和奇奇利用周末的时间去了他的家乡。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四个多小时,我们到达那个山清水秀的南方小城。城市被青山环绕,到处是朴素古老的低矮民居,天真烂漫的孩子拿着自家栽种的水果让我们品尝,把很少的钱放在他们的小手掌里时心里有隐隐的心疼。没有工业污染的城市尽情享受着清新的空气,街道干净整洁。奇奇说他最喜欢家乡清澈的小河,以前是他和小伙伴们的天堂。河的下游是另一个风景更加秀美的小镇,有任人自由想象的青山和千奇百怪的石洞。我们租了小木筏顺流而下,一路上看到俊美的山峰绿得那么纯粹那么浓郁,仿佛铺上了厚厚的地毯,松软而温暖。在水浅的地方,偶尔可以看到欢快的小鱼在调皮地嬉戏。岸边铺满了小石子,夹缝里生长着翠绿的嫩草,孩子们在田里干完活,就牵着粘着泥巴的牛来河边玩耍。牛低头吃地上的鲜草,孩子们则拖着下巴坐在石头上,看到有船经过,使劲地挥舞双手,愉快地向我们问好。
将近黄昏的时候,我们到达下游的小镇,奇奇和我手牵着手走在田间的小路上,两边是随风舞动的整齐的稻田。奇奇拉着我爬上一座低矮的小山头,我靠着他坐下休息。放眼望去,天空没有云彩,一片蓝色象光滑的丝绸,无拘无束地铺展开来。夕阳是调好的颜料,在蓝色的画布上随意一泼就是一幅绚丽的抽象画。
“奇奇,如果自由有颜色,那一定是蓝色,象大海和天空,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一条深海里冰冷的鱼,或者一只可以随时出发的无牵挂的小鸟。”
“是吗,可你知道如何让自己的鳃永远健康?如何保护自己的翅膀吗?你缺乏安全感。如果没有束缚和压力,自由也将了无生趣吧?你喜欢幻想,这不是坏事,但生活有它最基本的法则,是我们必须遵守的。”我无言以对。
落日的余辉染红了南方特有的小巧秀美的青山,看上去像一幅在宣纸上慢慢铺染开的水彩风景画,有模糊的轮廓和温和的线条。“真想看一次日出啊,海边的日出,太阳突然跳跃似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可以吗?奇奇,我们一起。还有,去北方,坐火车,一路上可以看到南方没有的大片平原和麦田,到陌生的北方去生活一段时间,那里没人认识我们。我们会很快活的。”
“好。”奇奇答应着。“可是,我们现在不也很快乐吗?来,把你的两只手臂慢慢伸向天空,像我这样。”他看着我说。“试试看,闭上眼睛,落日会把你带走,把我们一起带走,那样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真的吗?”我不相信地笑。
我愿意相信,但落日最终没有带走任何人,我们只是坐在山头上,静静地等待太阳消失。我并不确定自己那一刻是否快乐,也不确定是否爱他。这是听天由命的相遇。无论我们做什么,所有的努力只是设法减少忧伤和痛苦,快乐是目的,却无法到达。在爱他的问题上,我犹豫不决,因为害怕分离。我们从来无法选择快乐避免忧伤,或者选择相聚避免分离,就好象在体会生命美好的同时必须承担对死亡的恐惧。相处时的轻松、纯粹和天真根源于不了解,无法逾越的不了解。我们彼此需要,也可以随时成为完全独立的个体。
回家的路上,我设法让自己平静,但放飞的灵魂已经找不到归路。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落日带给我们的只能是无尽的黑暗。奇奇应该知道。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迟早要做出决定。
五
春天的时候,我意外地接到公司的通知,派我去香港见一个客户,洽谈全年的定单。以往由和我一个部门的同事负责,她今年旅行结婚,请了长假。虽说不是大客户,但好歹每年都有固定的定单,在外贸不景气的环境里仍然令人羡慕。客户要把货物转卖到国外,他急着签定合同,好马上飞往英国去参加一个国际博览会。生意是在电话里早就谈好的,不过双方还得例行地见见面表示合作的诚意。时间约在上午,公司为我定好当天下午的回程机票。晚上的飞机到达香港,新机场的顶上高高地悬吊着抢眼的大型飞机模型装饰,机场还好心地提供免费的行李车和各种地图。站在大副透明的落地玻璃前,我孤零零一个人,提着简单的行李,望着外面陌生的城市,开始没出息地想念奇奇,一个好象无关紧要的人,在异地的时候让我感觉轻松。忐忑不安地搭乘机场大巴到九龙的酒店,虽然没有早睡的习惯,可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的工作,安排好一切就早早休息。客户的公司在中环,搭乘地铁很方便。
没睡好。一大早,我在佐敦道上的麦当劳吃简单的早餐,对面大胡子的外国人礼貌地点头打招呼,我笑着看他把透明的糖浆淋在金黄色热烘烘的甜蛋薄饼上,用刀叉迅速地吃完。身边有OFFICE小姐在打移动电话,一口没动的早餐旁放着厚厚的英文报纸,翻开到股市版面。我吃完滑嫩的炒蛋,抱着文件夹在街上张望,仰着一张神情散漫的脸四处寻找地铁站。过马路的时候跟着人群慌张地奔跑,红灯后蓄势待发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各式汽车,只等绿灯一闪就立即启动憋足劲的油门。对盲人也没有照顾的意思,每个路口都有特设的声音催促装置,绿灯的时候急促地响个不停,好象几十双高跟鞋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一齐踏步,盲人们扶着拐杖夹在人流中竖起耳朵高度紧张地过马路。所幸香港的地铁四通八达,八爪鱼般伸向城市的各个角落,发达的地铁有效地缓解了地面紧张的交通。地铁内虽拥挤,一切却也井然有序,香港人各行各路,不爱管闲事出了名。搭乘电梯时自觉地一律靠右站,留出左边的通道给那些赶时间的人。打扮精致合体的白领们行色匆匆,一边打手机或者翻看工作资料,一边熟练地穿梭在地铁各个出口之间,自动机检票、等待、上车、前往,无声而有序。铁轨旁,舒淇穿着性感的淡黄色运动服在护肤品明亮的广告牌上绽放着甜腻的笑容,我在启动的车厢里歪着头看她一闪而过,想起自己的城市里她为RED EARTH化妆品做的广告宣传画,是另外一副若有所思的俏模样。所有的一切都让我感觉新奇、局促不安,我在舒缓的南方小城市里生活,懒散惯了,早晨在家里至少磨蹭一小时才出门,不紧不慢地打扮、等公共汽车,若无其事地迟到十五分钟,在办公桌前打着哈欠偷偷吃早餐。
走出昏暗的地铁站,耀眼的阳光让我的眼睛胀得直流眼泪,揉一揉,繁华热闹的中环怪物般出现在面前,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物质霸道的气息。四周林立的高楼象茂密的森林以狂野的、不可控制的速度生长扩延,汽车飞驰而过掀起的尘土夹带着古怪潮湿的气息,呼哧呼哧地冒着后现代的热气,让人窒息。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置身其中,脑海里浮现出马克斯.恩斯特的超现实主义画,《森林》里那只被囚禁的惊恐的小鸟,黑暗模糊的背景,哪怕自由了也无处可去。约定的时间还没到,在四周转转。路边贴着周蕙演唱会的广告,我停下来认真看,动画效果的设计,大眼睛里流露出夸张的天真和纯情,无辜地向这座同样夸张的城市传递着期待,打扮入时的年轻人结伴走过,轻描淡写的眼神从时髦的眼镜框里若有若无地飘出来,带着蓝色的银光,似乎并不打算帮助这个可爱的女子实现梦想。我走进眼镜店,寻找那种奇妙效果的镜框,热情的小姐没有冲昏我的头脑,她也不可能做到,因为我的钱不够,这实在是个真实得绝望的理由。立交桥上,我有意握紧手上的黑色公文包,提醒自己别忘了时间,眼下不同在家里。一逛街,我就是个彻底丧失时间观念的人。我在心里唠叨着,想着只是消磨时间,随便看看。
立交桥的另一头通向一个综合商场,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小店铺,销售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我一遍一遍用眼睛抚摸店里考究的日本和韩国服装,那些细节处可爱时尚、女人味十足的设计专为女人的虚荣心而存在。我幻想着如果能和奇奇牵手共渡这一刻,香港之行将成为记忆中永恒的风景。
一边想,一边为自己的傻气发笑。时间过得飞快,商场那么大,找不到出口,我有些着急,心里不禁骂自己,大头苍蝇似乱撞,好容易才在一个拐角处看到SOGO商场的指示牌,松了一口气,赶紧走过去,穿过SOGO,回到热闹的大街上。刚想拿出地图,寻找客户写字楼的方向,一抬头,对面马路上一个鲜红色的小十字毫不犹豫地闯入疲惫的视线。SWATCH专卖店。蓝色、青鸟迅速占据我的意识。自己的城市里找不到它们。带回去,奇奇会感动吗?那些可爱的对话,不确定的感觉,我在寻找表达的机会和方式。我迅速盘算着:下午就得搭飞机回去,现在还有时间,一看到就买下,不会耽误太久。
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香港早晨,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投入紧张忙碌的新一天,跑过路口的时候,和匆匆的人群擦肩而过,疏离冷漠的脸,我突然害怕起来,低着头,惟恐自己的激动表现在脸上,想做的事情仿佛一个可笑的秘密,因为某种不调和,必须小心隐藏。商店里还很冷清,年轻的店员大概猜出我是游客,微笑着没有说话。我自顾自在柜台前寻找,各种各式的款式五彩斑斓地躺在小巧的表架上,闪烁着跳跃的光芒,许多是书上有的,回去可以买到。柜台里没有青鸟,但我很快在SKIN超薄系列柜台旁边的一个旋转展示台上发现它,躺在笨拙的黄色北极熊旁,青鸟真的是最美的,我和奇奇的梦之鸟,自由地飞翔在无边无际的蓝色天空。兴高采烈地让店员包起来,用普通话别扭地交谈,却丝毫不影响心情,几分钟后我提着由大堆色块和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堆积而成的包装袋走出店门,依然沉浸在把它交给奇奇时的美妙幻想中。
整个过程,我没有忘记那个商务约会,这绝不容怀疑,我知道工作对我意味着什么。不幸的是,我迷路了,在心情飞上云端跳舞的时候,在工作状态最好的时候。我本来将信心百倍地在干净整齐的合同上签字,完成经典的商务式微笑和握手,并准备详详细细的报告和计划,接受老板的赞扬和同事们嫉妒的目光,再找个晚上和沉默的奇奇在情调很好的餐厅里吃三文鱼自助餐,桌子的中间,或者随便什么更好的位置,摆放着我们心爱的SWATCH。我们还可以商量去北方,未来很长,才刚刚开始。一切都那么完美无缺,准备就绪,我却迷路了。象一个贪吃的小孩子,兴高采烈地攥着足够的钱,却找不到去超级市场的路。
地图成了八卦图,我没有耐心在仅剩几分钟的紧急关头还伸着无助的手指细细辨认它。拦下TAXI,把客户的名片递给司机,问他能不能赶到。他皱着眉头听普通话,没有商量余地说塞车,不行。我于是在出租车上渡过地狱般的三十多分钟,看着密密麻麻的汽车在公路上一点点缓慢移动,急得想掉眼泪,SWATCH的包装袋变得那么扎眼,我把它抱在怀里,努力想用环在胸前的手臂遮掩那一片尴尬的颜色,我无助地望向窗外,玻璃上出现一张愚蠢丑陋的脸。香港的天空暗沉,重重地压在头顶上,我奇怪它刚才还是一片蔚蓝。除了这个想法,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客户按计划飞往英国,他即将在博览会上努力推销的不是我们的产品。我拼命解释,他耸耸肩膀表示遗憾,但公司的一个竞争伙伴在我等待塞车的半个小时里说服他在合同上签字,他们冒着亏损的风险,报出吸引人的价格,低于我们预算的成本。这个客户在因特网上发布信息,还同时约几个供应商见面。我们以为到嘴的鸭子飞了。什么长期友好的合作关系、互惠互利的贸易,经不起半个小时的等待,电话里说的全是漂亮话。我在心里埋怨着,试图使它成为一个推卸责任的理由,但很快就被否决。我的老板不是笨蛋,客户也不是,他给老板打电话,报告我的不守时,并对我们的工作态度表示强烈不满,影响了他与我们合作的信心。
我终于丢掉工作。被炒鱿鱼的尴尬在于不知道如何告别。老板的呵斥和同事们的真假同情都是跟我说拜拜。我轻松不起来,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出写字楼,在楼下的公共电话亭里拨通了奇奇的手机。我约他吃饭,准备告诉他一切,我的委屈和内疚,还有SWATCH,我为它丢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这可能不是最糟糕的事情,我一直不太满意那个铜臭的工作,丢了就丢了,如果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绝对狠不下心放弃它。重要的是,我想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那由奇奇来决定。这一刻,我已经没有别的期待。打起精神我捏着鼻子怪声怪气地对着话筒说话,让奇奇猜猜我是谁,我以为他会为我的归来表示兴奋,但他不耐烦地要挂电话,我感觉自己的无趣,赶紧松开捏着鼻子的手,一本正经地约他吃晚饭,有话想对他说。他支吾着答应,我听出明显的犹豫,心一下子空荡荡的,靠着电话亭的玻璃,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管什么结果,熬过不安的几个小时就明明白白。
六
考虑到奇奇在电话里的冷漠,我放弃了张扬的三文鱼自助餐,在我俩经常光顾的一家小餐厅选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在角落里一边喝带霉味的绿茶,一边晃着双腿,伸长脖子张望着热闹的门口等待奇奇。我已经没有工作,闲得慌,早到一个多小时,一个人喝完整整一壶劣质绿茶。SWATCH就藏在ELLE的背包里,我曾经在一个小时内想来想去,戴上手腕又摘下,在整张桌子上把表移来移去,变换各种角度,都认为不妥当,最后把它塞进包里才安定下来。
奇奇刚在门口冒头,我就站起来跟他使劲挥手打招呼,再坐下的时候嘴都笑酸了。奇奇神情抑郁,几天不见,憔悴了许多,这使我原本已乌云密布的心上又凭添不详的预感。不敢猜测原因,我假装没发现,什么都不问,只是一个劲地向他描绘香港之行,从装修豪华的新机场到方便舒适的机场快巴,从服务热情的酒店到热闹的中环,从拥挤的地铁到各种牌子长龙似的汽车,还有高耸入云的高层建筑、数不清的大小商场和丰富得过剩的琳琅商品,用上了所有想得到的形容词。当然,我隐瞒了迷路的遭遇,打算把SWATCH送给奇奇以后再说出一切。
尽管我绘声绘色,奇奇却心不在焉、缺乏热情、目光游离。我累了,停下来。一面问奇奇想吃什么,一面思付着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又自然地亮出SWATCH。一直沉默的奇奇象陌生人般看着我,不耐烦地说他没胃口,不吃了,让我随便点自己喜欢的就行。我正诧异着,他用缓慢肯定的语气淡淡说道:“我要结婚了,越快越好,她有了孩子。”时间停顿下来,一瞬间我没有意识,脑袋热哄哄的,因为震惊而全身冒鸡皮疙瘩。我的手放在光滑的尼龙背包上,感觉着里面SWATCH的硬度和轮廓,手指变得冰凉。第一次和奇奇见面的情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也是在这里,他说起女朋友,我不示弱地改编和贺的故事。然后我开始喜欢奇奇,直到失去工作,直到鼓足勇气要向他表白,直到他决定结婚,和另一个女孩子。
我憎恨任何形式的失败,如果有人必须被拒绝,那决不能是我。自尊心让我保持着良好的风度。我盯着奇奇,突然愉快地笑了,事实上除了笑,我找不到其他掩饰的方法。“结婚?真的吗?这回下决心从俗了?就知道,是迟早的事情。不管怎样,真值得高兴。恭喜你!”我爽快地拿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奇奇坐着不动,我狠狠喝完杯里的茶,又给自己满上。这个时候的沉默无法忍受,强装的不在乎和坚强会被轻易击溃。“哈,要当爸爸了。知道吗,我想起一个笑话,说给你听听?”“是这样,有一个大学生知道女朋友怀孕以后,沮丧地去问好朋友们他该怎么办,你猜,别人都说什么?他们摇摇头,不无同情地说这个人五年的医科算是白学了。”我语无伦次,笑不起来。一说完,就后悔了,什么笑话,庸俗得散发着腐烂的臭气。奇奇的脸阴得象南方六月的午后。我恨不得打自己的嘴巴,拿起茶杯刚举到唇边,从胃的底部窜出一股强烈的霉气,在水面鼓起无声的水泡。五脏六腑绞在一起,一阵想要呕吐的晕眩。腹部胀得酸痛,我尴尬地起身,丢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奇奇,朝洗手间逃去。
眼泪再忍不住,我为一个笑话变得一无所有。随着哗哗的抽水声,马桶里心爱的蓝色手表在白色的椭圆形容器里、在水窝里翻滚挣扎,它被突如其来的水流淹没,短暂地悬浮,然后迅速地下沉,被吞没。那块耀眼、自由、浪漫、忧郁的蓝色在我的眼前瞬间消失,永远的消失。我再找不到那只抽象的白色青鸟,再找不到那一片纯蓝的无边际的天空。我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笑弯了腰,除了大笑,我还能做什么?我们都是很好的人,一直在努力成长,健康茁壮地成长。我们早就知道自己理所当然的归宿,一如知道我们谁也不必真正选择谁。我想我终于开始了解奇奇。
奇奇在这个南方小城里找到归宿的时候,贺意外地告诉我他接到公司的调派,马上要去北方的办事处工作。他没有请求我的挽留,当初我无理取闹时不会,现在更不会。前程美好,所以从容。明亮的侯机厅里,我们给对方好朋友似的紧紧拥抱。我把下巴轻轻贴在他的肩膀上,还闻得到教室里熟悉的干净气息,还是曾经牵着我的手走在校园里的健康明朗的男孩子,而相爱,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生活总让我们措手不及,除了自己,我们谁也保护不了。
我得养活自己,筋疲力尽之后又重新找工作,每天穿着整齐的套装、涂着厚厚的化妆品,在各个写字楼里满脸堆笑地散发简历。在找到新工作之前,我没钱上网。休闲服寂寞地挂在衣橱里,已经染上重重的樟脑味道。
那个在泰国工作的印度人,沉寂之后,有一天突然发来28封航空邮件,塞满我小小的信箱里。日期从我们在网上的最后一次争吵开始,连续不断地写。我只读了几封,就全部扔进垃圾箱。都是歇斯底里地宣泄和辱骂,用最下流污秽的语言。我可怜他会为如此无聊的事情花费许多时间和精力,只是希望在疯狂的举动之后他能够平静下来。
之后好长时间,我没有再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收到任何讯息。这是徒劳的精神游戏,开始时就已经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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