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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蓝》
加入时间：
8/26/2004
阅读次数：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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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泓
E-mail:
68741422@163.com <68741422@163.com>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身体某个部位还存有因曾经充实而带来的肿胀。不过，那仿佛已经是十分遥远的事了。包括，那片纯蓝。
——题记
这里是凌晨四点，天空一片纯蓝。他刚睡下一小会儿，就在朦胧中知道该来了，于是不敢再犹豫，抓好烟盒就往外走。幸好是夏季，不必穿上复杂的衣服。在到达大门前的一刹那，一阵冲动几乎使他崩溃。他定了定神，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利用这个时间，否定了叫醒朋友背自己去的想法。
他觉得自己能行。
现在的条件已经不错了，比起住大杂院那个时候强多了。他路过老王的私人诊所时看见几个身影一掠而进，其中至少有三个他很熟悉。前脚已经进门，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手术室刚好亮起了灯。他紧走几步，迫不及待地坐下，想象着她费力地爬上床，褪下裙子，双腿自动曲起，也是迫不及待地叉开……每到这个时候，他总会松一口气，知道第一战役自己已经取胜了。有几次闹得很厉害，他连睡觉也不敢脱衣服。要知道也许正是这一两分钟的延误便会酿成难以收拾的局面。他注定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要面临这种一次又一次，只要活着就要连绵不断的难题。所以，他必须注意饮食。他所以如此消瘦，和这个不无关系。在上小学的时候，他每天总是提前起床，做健康人随时可以做的事。既便如此，也是防不胜防，只得央求同学们背着去。那些孩子，和他一样还都不满十岁。他经历了无数次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以致时常希望，干脆从这个世界上立刻消失。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节食，后来渐渐地连水也很少喝了。他顾不上别的，那些同样可怕的后果当时他还无法预料。构成这种现状还有另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他很少运动，本身又缺乏所谓的油水，致使通道不畅。
静夜里传来一声尖叫。他猜想她可能快来了。自己还没有一点儿消息。
十八岁以前，住在城西的一所大杂院里。那条胡同住着一、两千人，却只有一间两个蹲位的公共厕所。他那时拄双拐的技巧已经很好了，但是如果摔在马路中间的话他就没办法起来了，最好附近有棵树或一面墙做支撑。他当然不可能象健康人那样分开双腿蹲着，这是他的病的一个显著特点。不过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式，就是选择靠门口那个蹲位，象坐长凳那样蹲下，并且要始终用右手抓紧门框。在这个过程中的半数以上时间里，右手都是虚着的，但片刻不能离开，以备于在身体有所倾斜时能够迅速抓紧。对于掌握人身体的平衡，他确实有许多独到的心得。很小的时候，他用一只方凳辅助行走，可以有许多点接触地面。他先是利用双脚支持身体的一刹那将方凳飞快地向前搬动，然后再驱动右脚，接着是左脚。他的双脚是从不离开地面的，象抓着门框的那只手。不久后他有了人生的第一双木拐，先还是一只脚一只脚拖着走，这使人有一种把拐看成腿而把腿看成尾巴的错觉。很快他就学会了和所有此类残疾人们双腿一起悠着走的方式，这样速度虽然快多了，但重心必须随时调整的问题也随之而来。重心猛地向前倾斜实在是件很可怕的事情。他还得注意别穿肥大的裤子，双拐手撑处暴露出来的镙母曾经钩住他的裤兜，让他摔过两次。
其实他没必要这么紧张，如果不是因为吃了什么可以导致腹泻的食品，他就是慢慢地走上几站路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他已经坐在这儿抽第三根烟了，还没有一点可以排泄的征兆。
现在比住大杂院时的条件要好多了，每个公共厕所都有供老年人和残疾人使用的坐式便盆。如果有人在一九八五年之前到过鼓楼大街小石* 胡同中部的那个男厕，就有可能看到一个姿势奇怪的半大孩子，不过看到墙边的木拐就不会再有人诧异了。有时候这个半大孩子艰难地挪进来，见靠门口的位置正有人用着，便会问您见到一个什么什么样的人吗？回答当然是没有，事实上这样一个人很可能根本不存在。半大孩子就拄着拐挪出去了，即使里面那个无所依傍的蹲位空着。这人解完手出去发现那个拄着拐的半大孩子并没有走远，见他出来忙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到了现在这个人也并没有觉得什么，直到那个拄拐的孩子再次走进厕所……冬天的情况更差些，时间一长手和脚都会失去知觉。但他还是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冻僵的右手象一只没有感觉的钩子，焊得很结实。如果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大便干燥的窘状，他会觉得生活无限美好。然而这一生他都注定要用鲜血做润滑剂了……
她的叫声断断续续，听得出还远不到最后的关头。他和她的情况差不多，感觉到一个鸡蛋大小硬如顽石的块状物已逼临门口，只是后劲不足，硬块与肠壁之间几乎没有丝毫磨擦。没有空隙怎么可能产生磨擦呢？
九四年的夏季，他在永定门的一家公司做营业部经理。他太喜欢夏季了，可以不必担心冻坏已经不太灵活了的右手……那家全民公司附近有一近一远两间公厕，近的极其简陋，只宜于小便，远的那间要收费，所以条件很好，虽说里面专为老年人和残疾人使用的便桶被封死了，但他还是很满意。收费公厕分成数个单间，都有门，还有插销，这对他来说再好不过了。尽管还得使用蹲位，但他很快就有了新的方法。高高的水箱之下有根粗黑的塑料管子，正好可以发挥当年门框的作用。当然他还得采用和健康人不同的姿——这次他称自己的新方法为“倒骑驴”在那儿他学会了怎样使力量发挥得恰到好处。即便这样，也还得不断地换地方，每次换一个小房间。他本人的力量并不是很大，但他仍很小心，因为有一次他没费多少劲就扭断了一把大门钥匙。他可不想因为不小心就把那根塑料水管拉断。
她和他现在差不多正用同样的方式使力。他事先吃了两粒地榆槐角丸，她此刻也打了催产针。但是瓜熟了未必肯自己落下。
他们应该都有这方面的经验。他认识这对外地夫妇，躲到北京来生他们梦想中的根。女的租了老王私人诊所的一间耳房出售烟酒小食品，男的老赵给这条街上的私人餐馆贩运肉类。
在片刻凌乱的思绪同时，他的大肠在不停地蠕动，用收紧和放松这种简单的方式促使其产生磨擦，增大硬块与肠壁之间的空隙。他早就不再奢望有那种一战成功一鼓作气的奇迹了，他现在宁可循序渐进，但力求每过一分钟都对现状有所改善。他的右手在下腹处用力揉动，这是女友教给他的方法。他以前曾想，如果硬块是铁做的，他可以找一块磁铁，顺着大肠的方向将它“吸”出来。世间的道理，无一不是由浅入深的。
一阵冷颤传来。一种类似射精之前的快感瞬间袭遍全身……他不由得合上双眼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同时憋住气，胸、腰、腹一起用力——这次的效果很明显，门口已被撑开，硬块渐渐露出了局部……他有很多坏习惯，比如烟量大，睡眠少，常坐着，嗜咖啡、喜食日本豆……这些结合起来，使他的排泄日趋恶化。饶是如此，他宁愿花上三、四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解决一次，也不愿偿试腹泻时那种大难临头之前的惊惶失措……
她发出一声惨烈的惊叫。他也到了这一回中最关键最痛苦的时刻。他握紧双拳，不顾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只是一味持续地用力。这是要紧关头，稍有放松，很可能已经裹满血液的硬块又会狡猾地缩回去，让他彻底前功尽弃……
她的叫喊变得连续和无所顾忌，他们的门都被尽可能地从里向外撑开……
小窗里框进的天空已经被迅速的青白代替了。他曾经多么狂热地爱过那种一尘不染的纯蓝！可事实证明，美好总不持久。
他全身感到奇痒无比，一时间好象再没有了任何可以再聚集起来的力量。硬块乘机回辙，与此同时，被堵在背后，还没来得及和它结成一体的稀软质被生生挤出少许。硬块在大肠中的活动空间更大了，却还是难以上下。他想，这恐怕就是如鲠在喉的滋味了吧？
这种痛苦折磨得恨不能一头碰死，现在这种倍受欺凌之后的盛怒心情又来了。他欲哭无泪，双手有三对指甲死死地抠进大腿下面的皮肉。尽管他知道这样做其实一点用也没有……他的胸惊人地塌陷下去，腹部明显隆起，所有的体能都化成一只无形的手在硬块后面奋力推动……
她象一只巨大的风箱在空中战栗。已经过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太阳在夜的子宫里即将结束痛苦的分娩……他在祝天下所有的人快乐、健康和幸福！如果让他从目前的困苦中解脱出来，他将同意不再诅咒那个在未来的某一刻夺走他心爱姑娘的人，他将愿意做一切他最不想做的事……她简直有些自相矛盾了，如果这次婴儿还没长小鸡鸡，那么就意味着老赵仍然不会罢休，她还得受上一次、两次甚至更多次这样的罪。想到这儿，她无形中给自己泄了力，有点儿希望自己干脆死在老王的诊所里得了……他仿佛听到一声静静的撕裂，鲜血无声地奔涌而出，他周身瘫软，甚至感觉到硬块的最宽部分已经到了门口，只需要再有一点点力气……
可惜，他已经精疲力竭。
女人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婴儿的耳朵被门框卡住……老王过来帮忙了，告诉她只要再用哪怕是睁眼皮的力量就大功告成了……那种低沉有力的声音从空中传来，预示着一个新的生命即将由液体完全变成固定而降落人间。他双齿紧扣，双手挤住腹部，心中陡然一声大喝——人类第一声啼鸣响彻环宇，一枚硬块终于冲破万重阻力，箭一般激射出去！随即，不可遏制的粘稠物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悉数倾泄而出……他长长地、随心所欲地发出几声呻吟。他头晕目眩，忙用手撑住墙壁。排泄最终也成为了一种快感，他为此而流泪。
太阳升起来了！象个周身满是母亲鲜血的巨大婴孩……有人走进来。拉开拉链。落水声。有力的水柱欢快地跳跃着。俺是个公社的饲呀么饲养员儿来嗨嘿——养活的、小猪崽儿，一呀么一大群儿来嗨嘿——那是刚当上新爸爸的老赵。第一句养活的三个字吐音缓慢而清晰，的发地的音；稍有停顿，小猪崽儿四个字轻快而又调皮；最后一句噢噜噜奔泄而出，象硬块之后的粘稠物。老赵走了。种种现象证明，这次肯定是个有小鸡鸡的。他的心一下子空落了许多，点上烟，美美地吸上一大口，看两根薄雾似的烟柱笔直走出，却又四处散开……
这只是他无数次成功中的一次。
事实证明，没有什么是人类无法逾越的难关。
他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身体某个部位还存有因曾经充实而带来的肿胀。不过，那仿佛已经是十分遥远的事了。包括，那片纯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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