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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翅的天使》
加入时间：
9/3/2004
阅读次数：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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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陈飔
E-mail:
sydcgd1979@sohu.com
清晨，他起得很早，大概只有五点钟吧。他起床的原因很简单，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烦闷让他没有了睡意。这种感觉每隔几天就会来一次，非常准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一来，他就会在清晨出去跑步，一直跑到大汗淋漓。他那种跑法很特别，是一种漫无目的的跑，所以总是迷路。像现在，他就跑到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街道上。这条街宽阔而平坦，两边是一栋栋刚刚建好的新楼，大部分还没有住人，再加上是清晨，因而显得很冷清，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而他已经习惯了在各种陌生的地方奔跑，也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身在何处。因为他知道自己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在奔跑中，他的脑子里不断地浮现出各种离奇的幻想。有时候，他幻想自己是一匹在草原上尽情奔驰的骏马；有时候，他幻想自己是一头正在追逐猎物的狮子……总之，在奔跑中，他是快乐的。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一阵微弱的音乐声。这音乐是用长笛一类的乐器吹奏的，他觉得这声音绝对不是从磁带或CD盘里发出来的，因为那声音很单纯，没有任何其他乐器的伴奏。他是个对音乐异常敏感的人，能感受到那些音乐的演奏者的气质和情绪。他觉得这段音乐带着淡淡的伤感。他开始仔细辨别着方向，寻找着音乐的来源。他发现音乐是从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公园里传出来的。他迈着犹疑的脚步向公园走去。他走进公园大门的时候，看了看腕上的表，五点一刻，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么早，什么人会在公园里吹长笛呢？"
清晨淡淡的雾气还没有消散，公园里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草木的香气。而那音乐就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向公园的深处走去。随着距离的缩短，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在一条蜿蜒的林间小径上，他真真切切地看到那个吹长笛的女人的同时，也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他看到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她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她的长发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地飘动着，让他的心也随之而飘荡。她吹长笛的姿态是那么优雅，优雅得让人难以想象；她纤细的手指在银色的长笛上轻盈地跳动，那些美妙的音符从她的指尖飘向空中，让空间与时间变得如诗一般绚丽。
他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倾听着那天籁般的旋律。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依然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之中。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之后，公园又恢复了寂静。她放下长笛，没有回头，却突然用柔柔的声音问了一声："你也喜欢音乐？"
他这才意识到她早已经发现了他，于是，他走到她的面前，说道："是的，我曾经报考过音乐学院，可是没有成功."
"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很简单，比我优秀的人太多了。不过现在，我对音乐还是很敏感。"
"是吗？那我的这首曲子给了你怎样的感受？"
"这首曲子虽然优美，却又带着一丝哀伤。我可以感受到你内心里的孤独，不过除了孤独，我也感受到你的心灵深处有着某种渴望，这种渴望每个人都有，包括我自己在内。"
他的话让她的脸上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尽管不易察觉，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很抱歉，我这个人总是口无遮拦，请原谅我的坦白。"
"没什么，我很欣赏这种直率的性格。"她再次吹起了长笛。
在空灵的音乐声中，他开始细细地端详这个女人。他看见她的双腿虽然存在着，却已经萎缩到了令人惊讶的地步；她那张略显消瘦的脸上是一缕似有似无的微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全身散发着一种天使般的气息。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公园里晨练的人越来越多，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嘈杂的声音和那些人投来的异样的目光。终于，她停止了她的音乐，抬起头仰望着天空。一轮刚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放射出温暖的光芒；在阳光下，一群鸽子悠闲地盘旋着……
"我一直向往着可以像这些鸽子那样自由地飞翔，但我永远难以摆脱肉体的束缚。"她轻轻地叹息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然而有些梦想是我们永远也做不到的，这就是现实，我们只有接受。而接受的方式却各有不同，比如我，无论在事业上还是爱情上都是失败者，那又怎么样呢，生活还要继续；面对失败，我总是一笑而过。"
"我一直努力想让自己乐观一些，但这种努力本身却是痛苦的，这是一种无法调和的矛盾。"
"你吹长笛的目的就是为你的痛苦找一条出路，是吗？"
"我忽然觉得我很怕你。"
"哦？我让你感到害怕？"
"在你面前，我好象是透明的。"
"那是因为你的音乐泄露了你的秘密，我说过，我对音乐很敏感。"
"这只笛子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它，我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总是把我的心事讲给它听，而它所发出来的声音就像是对我的回映."
"所以，你就是它，它就是你，你们似乎已经融为了一体，是这样吗？"
"在这之前，我以为只有我的笛子能理解我。可是现在，我想我错了。"
"人们常说知音难觅，也许，我就是你的知音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对你说了这么多，这也是我第一次和一个陌生人交谈了这么久。"
"人生充满了意外，你无法预知你的未来会遭遇到什么事。就像一个小时之前，你不可能知道我会出现在你的面前。随遇而安是我做人的信条。"
"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你这么洒脱，可我不能说服自己。我想我该走了，再见吧。”
说着，她用她瘦弱的双臂摇动着轮椅，在小路上缓慢地移动着。他在后面问："我可以帮助你吗？"
"不，谢谢，我自己可以。"
"你明天是不是还会到这里吹长笛？我还能来听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向前移动。他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一种莫名的冲动在心里涌动，他很想知道她的过去，他盼望着明天能早一些到来……
在此后的一个月里，他每天清晨都要到这座公园里听她的音乐，和她进行那种散文诗一样的交谈。有一天，他终于说出了他压抑许久的疑问："能告诉我你的过去吗？虽然回忆过去对你来说可能是一种伤害，但我真的希望这能让你轻松一些。一个心中承载了太多忧伤的往事的人，是不会有快乐的。你应该学会倾诉。”
她犹豫了几秒钟之后，缓缓地说："其实我的过去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样复杂。在十五岁之前，我和任何一个小女孩一样普通，过着平凡的生活。然而，一个同学无心的玩笑却让我从一段很高的楼梯上摔了下来，我的腰椎摔断了，我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这么简单。"她轻描淡写地讲述了自己的过去，声音是那么平静，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是，"她接着说："就像你说的那样，人生充满了意外，在我做完第三次手术之后，我知道自己永远不能重新站起来的同时，一件让我内疚一辈子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把我推下楼梯的同学因为难以承受她心里对我的内疚而选择了自杀。从那天起，她的内疚结束了，而我的内疚却开始了，也许这种内疚将伴随我的一生。"
"我想，你的内疚是缘于你的善良。其实那并不是你的过错，也同样不是她的过错，真正的过错应该是那种叫做’命运’的东西。命运是你、我、她、是任何人都不能控制的。事实上，我也并不是什么宿命论者，只是在面对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的时候，我的选择总是顺其自然。你的内疚其实是毫无意义的，你应该把这段经历慢慢地淡忘。"
"你让我怎么淡忘？每当我看见自己这双畸形的腿，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那盈满泪水和绝望的眼睛，想起她的死。直到现在，我每年在她生日的那一天，都要到她的墓碑前送她一束白色的小花，给她吹那首她最喜欢的曲子。她和我一样也喜欢长笛，这只笛子就是她的遗物."
她又吹起了长笛，依然是那带着淡淡的伤感的曲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天天地推移。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同时，他也渐渐地发现她的音乐不再只有忧伤，变得轻松了许多。而且，她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绚烂。这意味着什么呢？他暗暗地思忖……
又是一个寂静的清晨，他很准时地来到这座公园。与以前不同的是，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吉他，他已经很久没有弹那把吉他了。他远远地看见她坐在那片小树林里等待着他，他兴冲冲地走到她的面前，说："我今天要给你一个惊喜，看这是什么！"他从衣袋儿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我昨天一夜没有合眼，写了这首曲子，你看看写得怎么样？"
她把那张纸打开，看到那是一张五线谱，上面记录着他用心灵写出来的旋律。
"这是一首长笛与吉他的合奏曲，来，让我们试试吧！"他有些激动地说。
"啊！写得真好。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就这样，一个音乐的精灵与一个折翅的天使在清晨的薄雾中演奏起一首充满爱的旋律……
（完）
200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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