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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和追求是我们同样的权利》
加入时间:
8/26/2004
阅读次数: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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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一泓
E-mail:
68741422@163.com <68741422@163.com>
残疾人是现实社会中一个不可忽视的特殊群体,他们生存质量的好坏,不仅仅取决于国家和整个社会对他们关怀和帮助,更重要的是要靠他们自身的努力和奋斗。在北京的残疾人圈子里活跃着一个小有名气的残疾人自发组织——北京德强残友信箱,他们相互搀扶和相互鼓励着,在平凡的生活中,默默铸造着属于自己的辉煌。
且看三位残疾女孩追求爱情和幸福的小小片段——
为爱情“出逃”
罗巧玲和赵光明是在石家庄市的一所盲人按摩学校里相识的。最初是在入学点名的时候,罗巧玲第一次听到了那个颇有几分幽默感的名字。大家听了都笑了,有人在切切私语地问:是灯泡厂的赵光明吧?一个雄浑有力的声音说道:我就是赵光明。以前我叫赵杰,这名字是我自己改的。我虽然是个盲人,但我希望自己能给别人带来光明……
罗巧玲开始暗暗留心起那个声音来。渐渐地,她惊讶地发现,只要那个声音在哪里响起,哪里就会充满欢欣快乐的笑声。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末,罗巧玲在校门外的车站边等车。
罗巧玲是个十分要强的女孩,她坚持不要家人来接,决心从现在开始,靠自己的力量适应今后的整个生活。她在车站不安地徘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身边的人:请问这辆车是开往仁爱街的吗?一个热心的中年男子告诉她,这辆车并不是直接开往仁爱街的,但在新欣小学站可以转乘16路汽车,这样就可以到达仁爱街了。罗巧玲道了声谢,可她的心里还是十分忐忑。这时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你也是去仁爱街吗?我和你同路,可以带你回去。罗巧玲心头一喜,这不就是那个赵光明吗?听到他的声音,罗巧玲心里的恐惧一下子变得烟消云散了。
第二周回家的时候,他们又在车站上相遇了。赵光明热情地安慰她说: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再送你两次。不过以后就要靠你自己了。罗巧玲于是放心地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他那只宽大有力的手掌之中。
虽说他们盲人手牵着手走路是用不着丝毫扭捏的,可此刻罗巧玲的心中却升起一种说不清楚的、异样的感觉。
赵光明告诉她,在他们经过的路边有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有对鸟儿每年都要回来,都栖息在同一棵树上,唱同一首歌。赵光明说那个花园里有一些普普通通的花草,可每年的芬芳、艳丽和千姿百态却都是不同的。罗巧玲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你又看不见。
用心去感觉啊!赵光明大声地说:怎么你不知道吗?
用心去感觉!罗巧玲的眼前仿佛一下子豁然开朗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熟悉了,赵光明真带罗巧玲去了那个小花园。
那天在车上,一个老太太惋惜地说,瞧这个姑娘长得多俊啊,可惜是个瞎子……罗巧玲就缄默了,半天不说话。
赵光明对她说,我们是瞎子这个事实已经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了,重要的是我们的心灵不是瞎子!
赵光明牵过她的手,低声地说:你听,只要你平心静气,你会听到花儿拔节绽放的声音,象太阳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一下子跳出海面一样,非常有力……
按摩学校毕业那天,赵光明一路都没有开口。还是罗巧玲提议去小花园坐坐的,她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要对他说。他们当时都很伤感,沉默了许久,赵光明突然问,罗巧玲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会的会的!罗巧玲竟然害怕地叫了起来。
半天,赵光明嗫嚅着请求,罗巧玲,人家都说你长得漂亮,我可以摸摸你吗?
盲人之间,是靠用手触摸来了解彼此相貌的。
罗巧玲顿时扑倒在他的怀里……
他们分别在两家按摩院里上班了。周末的时候,还是要到那个小花园里坐坐。
经过深思熟虑,终于有一天,他们鼓足勇气对双方家长说:我们要结婚。没想到他们的家长不约而同地回答了同样一句话:不可以。
罗巧玲的母亲语重心长地对女儿说:我知道你们的感情是真挚的,但我希望你们能理智地考虑一下今后的生活。两个盲人在一起,会有许多你们意想不到的困难……
而赵光明的家人提出的问题更加尖锐:我们还想抱孙子呢?抛开你们生活中的不方便不谈,谁能保证两个盲人生下的孩子不是盲人?赵光明马上反问:谁又能保证两个明眼人生下的孩子不是盲人?
事后赵光明安慰罗巧玲,我们还都年轻,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去说服他们。
半年就这样地过去了,双方家长的态度没有丝毫地改变。
一年又这样地过去了,双方家长的态度似乎更加坚决。
这时候罗巧玲的母亲刚好退休了。看到女儿仍然和那个盲人小伙子在一起,她顿生警惕,不顾罗巧玲的反对,开始每天陪同她上班。
罗巧玲和赵光明失去了可以常常单独在一起的机会。罗巧玲在给赵光明的一封盲文信中写到:……我坚信凭我们坚贞不渝的爱情和顽强的信念,可以战胜生活中的任何艰难困苦,我们可以和所有的人一样生活得快乐和幸福,我们当然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并且一定会使他长大成人……所以我想,我们不如到外地去,结婚,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明天!
这时,正好北京的一家福利工厂招收残疾职工,管吃管住而且户口不限。于是罗巧玲和赵光明开始了周密地准备工作。
一九九八年夏季的一天,他们给各自的家长留下一封长信,顺利地来到了北京的那家工厂。
转眼两年过去了,罗巧玲和赵光明不仅有了自己明眼的儿子,而且在北京开办了以他们名义登记的盲人按摩院。
正如赵光明所说的,他们正在用心去感受一切。
等待“戈多”
蝉和戈多是通过电台交友节目认识的。
那年她才十九岁。虽然从小就患有重症肌无力,连个盛水的杯子也拿不起来,可谁也不能否认,那依然是个花骨朵一般的年纪。
而戈多的声音听起来已经不很年轻了,总觉得有四十几岁了吧?中气很足。燕子也几乎是在同时对他产生了兴趣,一连几次老是在节目刚结束时就给她打电话,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语:蝉你说他怎么老能打进电话去?又怎么老有那么多好听的故事可讲呢?蝉也很纳闷儿,不过不象燕子这么乍呼。只是后来蝉开始不自觉地每天等待这个声音的出现,一天听不到,就好象一天没有过完。
蝉给那个声音起了个名字:戈多。
蝉开始每天等待戈多。
燕子说自从那次可怕的车祸以后,她总觉得自己是生活在一种没有尽头的苦苦等待之中。她在下意识里总是期待着有人类不可抗拒的事件发生,比如洪水、地震什么的。最好一下子让所有的人都变得和自己一样的不会走路。燕子有一次声嘶力竭地说我每天都盼着有人给我来信,从早上起床就开始一趟一趟地打开报箱查看,直到晚上才能平静。并且一整天时间全都神经质地盯着电话机,盼着它一下子响起来……燕子充满乞求地说:哪怕是打错了也好!起码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人有意无意地触到你!
蝉后来细细地想,这种可怕的感觉自己又何尝没有呢?
今天是双日子。按照约定双日子的上午应该是蝉给戈多打电话,每次不超过十五分钟。
电话常常使蝉和戈多感到一种生活的充实与向往。有一次,戈多只轻轻叫了一声——“蝉”,随即呆了片刻,就将电话挂断了……
戈多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男人呢?
五年了,蝉只熟悉他的笔迹、他的声音,却对他的样子感到模糊。戈多的腿不好,蝉和燕子的腿也不好,因此她还是无法想象。戈多说他并没有截肢,而且身体很结实。可这算是什么特征呢?
蝉和戈多毕竟还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那次蝉说她喜欢吃芒果味儿的冰激淋,戈多说我也是!蝉说她喜欢看王蒙的《青春万岁》,尤其喜欢主人公在节日的街上大喊的那句:街道是我的,楼房是我的,商店是我的,我的合作社资金雄厚……戈多就急忙打断她说:我也是!!!他们之间的这番对话使蝉想起了一部名叫《茜茜公主》的电影,里面的女主角说她喜欢吃苹果馅儿饼,男主角急忙说我也是!!! 蝉甚至还记得这个录音剪辑总是在开始的时候说:通常这类故事都是年轻美丽的公主爱上了英俊富有的王子,这回不同,年轻美丽的公主直接爱上了英俊富有的国王……
下午四点过十分的时候蝉还是不由自主地开了报箱。
报箱是燕子的哥哥做的,还亲手给装好。它被漆成邮政专用的绿色,甚至画了一只洁白的信鸽。燕子哥哥的这个设计是背后开箱式的,嵌在大门边的墙上,高度正好适合蝉伸手去取。这样,她每天拿信拿报就不必出去。燕子的哥哥自那次见过蝉之后,便不断给她做些小东西。比如一座阴刻雕花的笔洗,一具小巧省力的原色木轮椅,甚至还有一只折叠式的如厕用凳子……那是个心灵手巧的小木匠,自修了绘画和木雕,人只比蝉小一岁。
蝉真的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领取人家如此厚重的馈赠,心下总是不忍,直到有一天那小男人脱口说我是可怜你的话之后,她才横下心来,执意让妈妈取了自己的一千块钱汇去。
钱在蝉和燕子两处汇来汇去了好多次,邮递员烦了燕子也烦了,就有一日直言不讳地问:我哥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蝉平静地回答。
今天果然有信!
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莫名的欢喜。
信封上是一个陌生的笔体,虽然一眼就可以看出没经过什么正规的练习,但是感觉很刚劲。蝉愣了一小会儿,迟迟疑疑地将信剪开。
信里竟是一份打印精美的开会通知,还有四页手写的信。
不期然电话刺耳地响了。蝉让它响了几声,才不情愿的接了。是燕子,忙不叠地告诉她自己收到了一封署名北京德强残友信箱的信。
蝉按住急于看信的心情,听燕子语无轮次地讲述。
后来蝉只看了那些文字的一个开头,就急忙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并且为自己倒了杯温开水,细细地读了起来。
这是一个由两位残疾人自发创办的组织,目的是要团结起残疾朋友的力量自己帮助自己。那封手写的信态度让人觉得非常诚恳,请蝉这样一个灵心慧质的女孩为残疾朋友们做一点事。
我能做什么呢?蝉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戈多晚上准时打来了电话。蝉忙不叠地向他讲述了那封德强信箱的来信。戈多也收到了信。话题就此引开去。戈多给蝉讲了以前的几个类似的民间组织,开始时也是一样轰轰烈烈,到后来还不是一样的不了了之?不过,倒不妨打个电话和他们聊聊。戈多最后说。
谁去打这个电话呢?戈多没有说明。
给蝉的信中写道:
记得童年的时候,午饭一过,妈妈就催着我睡觉。我两只手搂着她的颈子,耍赖着不肯。妈妈说: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得结实。硬是把我按在床上……妈妈一转身我就睁开眼四处张望。透过薄薄的白色纱帘,正好看到屋檐下一根大红的漆柱。太阳那个时间偏偏把光线都罩在了上面,映成一片耀眼的火红……后来我家搬进了一处楼房的高层,光线爽人地明亮。可是,却再也见不到了记忆中的恢宏。有一天,两个骑着残摩的残疾朋友找到我,还带来一位健壮的大学生。他把我扶到楼下,四个人坐上车,片刻就来到了我童年住过的地方……原来我也是可以自己下楼的,虽说很慢,但总不至于摔倒,总可以随意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了。这本身也许就是一种恢宏吧?原本,这世上的很多事我们都是可以自己做的,别人或多或少的帮助,仅仅是一种启发、一种导引而已!
蝉小姐,你有过记忆中的那一片恢宏吗?你曾经追求过摆脱疾病困扰的自由吗?或许在梦里,你千百次地努力过,而一回到现实,又变得无可奈何。让德强信箱做你的启发和导引吧!终将有一天,你会真诚地对所有的人说:如果没有我,世界上就会少一个人欣赏这瑰丽的旭日!你总会明白,生命的价值,是语言永远无力描述的……
这天夜里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童年生活过的地方……她仿佛再次听到了嫩绿的幼苗破土而出的声音……对大自然颤栗的热爱充满了她的整个心房……目力所及的田野、树林、白云和间或可以看到的松鼠,无一不令她万分迷恋和狂喜。
在小的时候,她总想向大人们描述自己兴奋和陶醉的心情,但不知是自己的表达能力差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似乎大家都不理解,也没有人真正关心她眼中的树木和白云。等慢慢地长到好大,蝉才明白,生命的价值,是语言永远无力描述的……
然而,就在明白了这个道理不久,蝉离开了那座村庄。
一切,真的可以重温么?
蝉在半梦半醒中翻了个身……
蝉——你看得见我吗?”
远处传来戈多清晰的呼喊。
蝉一下子彻底清醒了!她下意识地拄着双拐走到窗前……
世界充满了一种白色的晨曦,似雾似霭,久久挥之不去。蝉恍若梦中,再看到了戈多坐在残摩里,奋力舞动着那件毛衣。
蝉知道自己像第一次那样地哭了。
戈多亲手给蝉送毛衣的决定也是在一个同样的晨曦中产生的。这之前的几天电话里,他都尽量想得到多一些关于对方身材的信息。但这很难,因为他事先又不想让蝉知道。
戈多只在蝉的偶尔话语中得到她是个身材矮小且胖胖的印象。这对于一件毛衣来说是远远不够的。戈多觉得这将是他一生中织的最为艰难也是最为出色的毛线制品了。
他小心地选择了一种毛绒绒的鹅黄色。在感觉中,他固执地肯定蝉的皮肤是一团柔和的浅白色,甚至有几分透明。戈多想,毛衣应该给人一种蓬松的舒适,那样才吻合蝉的温柔与端庄!
毛衣是在两天里完成的。当然包括两个不眠之夜。大功告成的时刻,戈多深深久久地沉浸在那片渐渐滋长的温暖氛围里。他能够,清清楚楚地体会到蝉见到它时的微妙感受……
戈多满怀无限的欣慰上路了。事前,他根本不曾考虑欢喜以外的任何东西。残摩开出去仅二十几分钟,戈多的腰就剧烈地疼了起来。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
一路上,戈多不停地在心里唱歌。他只向老年人问路,得到的,都是细细的指点和谆谆的叮咛。在看到那座粉楼的一瞬间,戈多如入无底深渊……
蝉的家是在没有电梯的六楼!
他驾着车,风驰电掣地围着这座粉楼绕开了圈子。一圈……两圈……三圈……五圈……他几乎要疯掉了,几十里地千辛万苦地跑了来,原来却不能亲自把毛衣送给那个人!
戈多累极了。他把车停在603号的窗下,慢慢地垂下头……
蝉——你看得见我吗?
蝉猛地感到电击了一般从椅子里弹了起来!好象还在半空中停滞了几秒钟,又重重地跌回到椅子里。
蝉——你看得见我吗?
没错,是他、是他来了!
蝉来不及抓起拐,以手撑着墙壁,蹒蹒跚跚地扑到了窗前!
从六楼上望下去,在灰白的大片水泥砖中间,戈多和他的车象极了汪洋大海里的一条破船,无依,无靠。他那自称为结实的身体,仿佛是一片秋后的败叶……
戈多用力地挥动着双手,朝着天空呼喊:
蝉——你看得见我吗?
大片的灰白色中间,陡地怒放了一枚鹅黄色的花朵!
这是——给你——织的——毛衣——
她的乌黑长发静静地向他飘去。
白色的晨曦缓缓地向上空升起……
蝉离开阳台,却懂得自己的那头长发将永远留在了窗外。
蝉按照信上的号码给那个叫一泓的人打了传呼。
蝉想,既然人家写来了如此诚恳的信,假如不给个回音,应该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何况,戈多也有此意。
电话是半个小时以后才回的。那人一张口,就自顾自地说:是蝉小姐吧?我们公司刚刚搬到一处地下室里,还没有装上电话。我得爬两层楼梯、穿过一片挺不好走的草地才能找到公用电话。这还是抄近路呢!让你久等了……蝉觉得很不好意思,小心翼翼地问:您的身体,也不太好?对!那人点上烟说:架双拐。不过仍然请你以后常常呼我。
蝉愣了愣:我想,你们的成立周年纪念活动我不能参加了。
为什么不能呢?那人又自顾自地说:是不是你家住得远?你能不能坐轮椅?好了,到时候我找车去接你好不好?再说,你说“你们的”也很不对呀,以后德强信箱就是咱们共同的了!
我……
蝉小姐,德强残友信箱到目前为止已经成立整整一周年了,政府、残联、新闻媒体和许许多多的残疾朋友都在对它持观望态度。咱们的目的——寄给你的宣传资料中已经讲得十分明确了——是不能再等待社会的靠近和了解,要主动去创造接触社会和接近机会的条件。你不需要工作吗?你不想靠自己的能力去证明你是一个对社会和别人有用的人吗?信箱现在仍是创业之初,需要你这样有文化知识的人参与工作,让更多的人知道,德强信箱是可以信赖的朋友,他们能够在这里找到朋友和机会。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这里充满相互信任和尊重,这里能够让大家找回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你会帮助那些和你经历相似的人,对不对?
蝉觉得自己有了一种被击中的颤抖。她想拒绝,但是无从开口。三年了,她没有离开过这个家一步……
咱们有二十位青年志愿者,蝉小姐。那人用力咽了口唾沫:他们大部分是大学生,其中还有个女生是练举重的呢!所以你不必担心你家的六楼。另外,这次活动还安排了四位女同学专门负责女残友的上厕所问题。咱们都是残疾人,很多事没必要回避……
蝉无声地点点头。她在放下电话以后隐隐地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她很想找个人随便聊聊。正在这时,燕子来电话了,气喘嘘嘘地说蝉我见到了那个从车轱辘下面救我出来的人了!
他怎样?蝉大吃一惊,迫不急待地问。
他好英俊,好高大!他的手是那么温暖有力,眼神又是那么的明亮……我鼓足了好大的勇气才对他说,我愿意终生陪伴他,侍候他,给他永远的快乐和幸福。你猜他怎么着?他接受啦!
蝉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真的不愿再听下去了。
蝉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在想着怎么祝福你们呢!
蝉,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这么一个好人啦!燕子伤心地说:你知道我又是在痴人说梦了,可你却从不点破……我真的很想那个人,我真想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去侍奉他、做他的奴隶。蝉你说他救我就是因为他喜欢我吧?他会喜欢我这个笨丫头吗?
一定会的!蝉筋疲力竭地回答。
蝉你骗我!燕子突然大叫:你知道我恨他!我恨死他了!燕子抽泣起来:蝉你说他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现在留下我这个样子,还不如让那辆大卡车直接把我压死……
蝉只得象以往每一次那样,耐心地劝了她好久。待燕子稍微平静了一些,连忙换了话题说:你也去参加德强信箱的周年纪念活动吧,说不定在那儿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燕子焦急的问:我怎么去呀?
让他们找车接你吧!蝉一下子变得果断了。
戈多每一次都对燕子的举动表示出超人的淡漠,蝉总是满腹狐疑问:为什么燕子的父母不留下那个救人者的姓名和地址呢?
戈多并不回答她这个常常的问题,却对德强信箱的周年纪念活动很感兴趣,他试探地问蝉:人家会找车来接这么多残疾朋友吗?
蝉听了这话,也有些犹豫,瞬间想起一泓和劲松个人承担信箱活动经费的事。不过,蝉感到自己有几分自信。
于是在第二天的晚上,蝉又呼了一泓。这次电话回得很快。一泓说他正在电话旁通知其他的残疾朋友。
蝉试探地说起有几个残疾朋友也想参加聚会的事。没想到一泓非常爽快地答应了用车去接,还口气诡密地对蝉说:也许你在车上就会见到一些心怡已久的朋友呢?
蝉的心里就是一动……
蝉记得自己上一次出门几乎是在两年以前的事了。那次她提前一天停止喝水和服用流食,可后来在路上还是出现了不小的“险情”。因此,这次她决定提前两天。
按照路线的顺序,一泓说他先去接刘丽、燕子,随后是蝉,再其次是尤远方。
尤远方就是戈多。
就会见到戈多了吗?蝉痴痴地想。
下午两点十九分。德强残友信箱的周年纪念活动已经开始了四十九分钟。蝉第四次检查了手袋:卫生纸、手绢、零用钱什么的早已准备就绪。她起身来到阳台上,看到一辆崭新的大轿车停在了楼口。蝉心里一紧,可车上却下来个妖妖冶冶的女子。
他们不会不来了吧?蝉又一次问戈多。
再等等,戈多安慰她:我想不至于。
燕子焦急不安的电话突然停止了。这或许是个最好的现象。她已被接走了!蝉从阳台上转回身。为了保险起见,她又走进了厕所。
这时,凝固一般的空间里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接着是妈妈与来人的寒喧。蝉急忙走出来,看见一个拄着双拐的男青年汗流满面地立在客厅中央。
蝉被一个健壮的女大学生背下楼去。
一泓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双眼紧盯着大学生的脚,口中不停地说:慢、慢……反正也是晚了,哎哟,小心小心!玲子你累不累,要不换咱小方背吧?那个练举重的、被称做玲子的女大学生让他叨唠得有些急了,索性立住,笑着说:一泓大哥你就少操心别人吧,留神自己脚底下。她歇了一小会儿又迈开大步咚咚咚咚往下走,还自言自语地说:我背你们俩儿都有富裕!
三个人将蝉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里坐好。蝉正要抬头看看一泓,却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燕子夸张地手舞足蹈起来。
玲子便将蝉抱起,放到了燕子的身边。
一泓终于走下了六层楼。他双手按住副驾驶的座位喘息了片刻,一拧身爬上了车,忙不叠地掏出烟点上,随即对司机说:五棵松东路甲十六号。尤远方。
蝉的身体震颤了一下。燕子问蝉你冷吗?
车里坐了大概有十一、二个人,大学生们汗流浃背。从蝉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泓疲惫而又兴奋的左颊和牛仔裤上崭新的尘土。
蝉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却总被燕子打断。
车在五棵松东路的一座旧楼前停住。
就要近距离地见到戈多了!
蝉的心如大树,欲静而风不止。
燕子双眼紧瞪着窗外,突然一下子抓紧蝉的手,气喘嘘嘘地说:就是他!救我的那个人就是他!
“幻想”中的爱情
在北京德强残友信箱的创办之初,一泓和另一位主持人劲松就曾有过明确的分工:行走不便的一泓负责接电话、回信和制作内部刊物《伴你到黎明》;口齿不清的劲松负责外出的工作。
一九九七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一泓刚刚在北京电台文艺台主持完《青青校园》的直播节目,就收到了许多传呼,其中一个女孩的电话使他陷入了深深地思索。
她叫辛丽,口气十分奇特。
辛丽:一泓先生,请问你是残疾人吗?
一泓:对,我是。我要靠双拐行走。
辛丽:哎呀,我真同情你们这些残疾人,有的听不见、有的看不见、有的不会走路……我看就是哑巴还算好些了!不过也不好,饿了也不会说、渴了也不会说,甚至连“我爱你”也说不出来,多可怜呐!
一泓:谈谈你的情况好吗?
辛丽:我可不是什么残疾人,只不过得了点儿病,暂时只好躺在床上休息罢了……
一泓:对不起,请问你得的是什么病,我们可以帮你吗?
辛丽:就是电视剧《过把瘾》里王志文得的那种病啦,不过我可不想参加你们那个信箱!因为我不是残疾人。
通过多次电话和真诚地交流,辛丽说出了自己的实际情况。
她拥有过幸福的家庭和快乐的成长经历,可是却在大学三年级那年被诊断出患有进行性重症肌无力。也就是说,她将象《过把瘾》里王志文饰演的那个角色一样,从眼皮无力到四肢无力,再到全身无力,直到死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医疗或科技手段能够阻止这种疾病的恶化,甚至连减缓也做不到。这是一个残酷而又漫长的过程。没人可以帮她。
我们都能够理解,一个从小就失明的人的心理痛苦远比一个半路失明的人的痛苦要轻得多。因为前者根本就不知道色彩的绚丽与鲜花的多姿,而后者的痛苦恰恰在于当他充分享受了这一切以后又生生地剥夺了他的这一权利。
辛丽就更是如此。她曾在阳光下奔跑过、在欢乐中跳跃过,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永远地失去了这个能力。
她在大学里相亲相爱的男朋友也随之离去了,不用其他理由。
辛丽说她后来又有过一次“爱情”。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至次年二月间她住在北京西郊的一所医院里,同病房有位老太太,她的儿子经常来看望母亲。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国属某某局担任处长,有一辆漂亮的桑塔纳轿车,有贤惠的妻子和可爱的小孩。
处长来看望母亲的时候总要到辛丽的床边坐坐,给她剥一只香蕉或是削一个苹果。处长总是很温和,问辛丽需要什么,想办法给她弄来。一次辛丽说外面有一本书十分畅销,想来是非常好的。下次处长来的时候就给她买来了,还送了她一枚精致的书签。
辛丽也就比他的母亲还要更加渴望他的到来。她每天早上都要把自己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从接受那本书开始,她就再不要穿那件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了,而是坚持每天换一身自己的衣服。
那本书她注定是绝对手不释卷的,也注定每次看不上一整页就陷入了甜蜜的憧憬,幻想着那个“他”又来了,陪她说话。
辛丽真想永远在这家医院里住下去,直到自己死去。可是两个月后,处长的母亲出院了!
那一天她痛苦得不行,一点儿也不亚于那次被宣布得了绝症。
处长给她留下了名片,许诺还会来看她。
可是辛丽那时已经连拿话筒的力气都没有了!
半个月后处长果然来了,说是奉母亲之命来看她,还送来了自家包的水饺……
辛丽挣扎着出了院,挣扎着活着。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她还有“爱情”。
辛丽后来打给一泓的电话语言变得更加直接了。
辛丽:一泓我问你,我和我过去的男朋友也曾经亲热过,为什么我的处女膜没有破呢?
这问题让一泓没办法回答。
辛丽:如果我自己用手,会不会把处女膜弄破呢?
辛丽:幸好我没有让我过去的男朋友把我的处女膜弄坏!否则他就会不要我了。
辛丽:男人真是自私,对妻子以外的情人也这么苛刻!
一泓无法知道那位处长是否给过她情感方面的某种“暗示”。
也许今生今世的任何人都永远无法得到这个答案了。
辛丽有一次也想到了自杀。
辛丽:一泓你帮我买点毒药好不好?我不想活了。
一泓:为什么呢?你还有爱情,还有治愈的希望……再说,帮你买那种药也是不道德的、犯法的……
辛丽:我听了一个故事,有个象我一样的人也想自杀,可他连杀死自己的能力也没有,又不想连累其他人,就想了一个办法,把自杀的过程分成六个步骤,再找六个朋友,每人完成一步。这样他既达到了自杀的目的,别人也用不着内疚…… 更多的时候辛丽会兴高采烈地打电话过来,宣布一个好消息。
辛丽:我妈刚给我买回一种神药,连吃三天我就会全好了!
一泓:恭喜你,我们都希望你能早日康复。
辛丽:你给我写信吧,画一张线路图。等我好了,我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看你们!
辛丽:不过你首先要答应我,你可不许爱上我噢!
后来有一天,劲松去看了辛丽。他人还没有回来,那边电话就追过来了。
辛丽:哎呦,劲松就是那个样子啊,真可怜,连话都说不清楚……你们残疾人真可怜! 劲松回来后问一泓:你知道把一袋不满的沙子放到地上是什么样的情景吗?
一泓摇摇头。
辛丽的肉就象沙子一样“流”到床上,如果没有皮肤裹着……劲松唏嘘了一下:她看上去象一只蛹,白白胖胖没有血色。
劲松问:她真的和那个处长有“爱情”吗?
有也好没有也好只要活着就好。一泓慢慢地回答。
辛丽当然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据她所说,她的那个“他”还时常打电话过来。不过她已经决定要结束这段感情了。因为他们是如此地相爱,所以辛丽不想让他这么苦苦地等着自己。
辛丽说她是一只永远不会变成蝴蝶的蛹。
后记:
生活中的蝉已经死了。死于一场“车祸”。
那天她的母亲带她去看牙,交费的时候,由于轮椅没有放稳,蝉顺坡而下,造成脑出血。虽经多方抢救,终因伤势过重和身体素质较差等原因死亡。享年3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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